天刚亮，陈二狗就醒了。他躺在炕上没动，眼睛盯着房梁上的裂缝，那道缝斜着穿过木头，像一道了的泥巴印子。昨夜压在枕头底下的纸条还在，他没拿出来看，但手指头不自觉地往那边蹭了一下，又缩回来。
外头鸡叫了几声，隔壁院墙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，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，慢悠悠的，像是有人故意拖着劲儿扫。他翻身坐起，鞋也没穿，光脚踩在地上，凉得一激灵。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，看见王寡妇正弯腰扫院子，背影挺直，头发用一红头绳扎着，风一吹，发尾晃了晃。
他本想喊一声，嘴张开了又闭上。昨天那碗汤她端来时脸上笑模笑样的，可话里带刺，一句比一句扎人。他低头喝了汤，不是不想说话，是怕一张嘴就说错。村里那些嘴碎的人已经盯上了他们，他要是再当着大伙面跟她说说笑笑，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话来。
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，套上破洞牛仔裤，靸拉上球鞋出了门。路过井台时照例打了盆水洗脸，水冰得很，他捧着泼在脸上，抬头时正好撞见王寡妇站在自家门口，手里还拎着空碗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她没应声，只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回屋，“啪”地关上门。
陈二狗站在原地，手里的搪瓷盆差点滑下去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心想你这是闹哪一出？我躲着流言蜚语不就是为了咱俩清净点过子？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？
晌午过后，太阳晒得土路发白，他蹲在自家门槛上啃馒头，就着咸菜条。王寡妇家的门一直关着，连个影儿都没露。他几次想走过去问问，脚抬起来又放下。怕自己一进门，又被谁看见传出去：“陈二狗又钻寡妇屋里去了！”更怕她说些让他下不来台的话。
傍晚天色转黄，院外脚步轻响，王寡妇端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，碗里是热腾腾的红薯粥，上面浮着几片青菜叶。
“顺路做的，多一口，给你送来。”她声音不高，也不看他的脸。
陈二狗接过碗，说了句“谢谢”，低头喝了一口。粥有点烫，他吹了吹，还是小口小口地往下咽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风吹起她袖口的一线头，她用手指绕了绕，轻声问：“这几天……你是不是烦我了？”
陈二狗一愣，抬头看她。
她咬着嘴唇，眼圈有点发红：“那你为啥不来找我？连句话都不愿多说。别人嚼舌我都不怕，我只问你一句，你还要不要我？”
陈二狗放下碗，眉头皱成一团：“你怎么突然说这个？我现在正想着怎么改命呢，你不帮我就算了，还来闹情绪？”
“改命？”她声音忽然抖了一下，“你是嫌我拖累你了吧？怕别人说你跟个寡妇扯不清，耽误前程？”
“我没那意思！”他猛地站起来，凳子腿刮地发出刺耳一声响，“我是想……好好做人，找个正经事做！我不想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说‘陈二狗就靠女人吃饭’！”
王寡妇冷笑一声：“那你现在连看我都懒得看一眼，就是你说的‘好好做人’？你躲着我，不说话，不靠近，连晚上都不来坐一坐，你还拿‘改变’当借口？”
“我不是躲你！”他也急了，“我是想带你一起走出这穷地方！我想让你穿新衣、吃好饭，堂堂正正走在街上没人敢戳你脊梁骨！可我现在啥都没有，拿什么带你走？你说啊！”
她眼眶一下子红了：“所以你现在连一句贴心话都不肯给我，是怕别人听见？怕显得你不够硬气？那你告诉我，你在乎我不在乎？你要真不要我了，直说就行，别拿‘未来’当挡箭牌！”
说完她转身就走，脚步很快，布鞋踩在土路上踢起一小团灰。陈二狗站在原地没追，嘴里喃喃了一句：“我哪是躲你……我是想带你一起走出这穷地方啊……”
天彻底黑下来时，他坐在床沿，煤油灯昏黄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招工简章，反反复复看着“建筑工”三个字，手指用力划过纸面，好像要把这三个字刻进皮肉里。他想明天就去县城问问，可一想到白天她的眼神，心就像被揪住一样疼。
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，似从隔壁墙飘来。他身子一僵，起身走到窗边，拉开一条缝往外看——黑漆漆的院墙，什么也没有。他犹豫片刻，终是退回屋里，吹灭灯，躺下。
被子没盖好，肩膀露在外头，他也懒得动。
这一夜，两人未曾再见，也未通话。
感情的裂缝，在沉默中悄然裂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