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鸡刚叫过第二遍，陈二狗就从王寡妇家那张咯吱响的小木床上爬了起来。他靸着鞋走到院里，水缸边的抹布还搭在沿上，昨晚上炖鸡的锅底剩了点汤，他拿碗舀了口，烫得直哈气。
推开门走出去时，天光已经亮透了。他顺手把门带上，回头瞥了一眼——王寡妇站在门框里，头发有点乱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子，冲他笑了笑。他没多说话，摆摆手就走了。
这背影刚拐出巷口，就被蹲在自家门口择豆角的王婶逮了个正着。
她抬眼一瞅，眉头立马皱成个疙瘩：“哟，又从西头出来？这都第几天了？”
手里的豆角咔嚓一声被掰断，她站起身端起菜盆，往井台方向走。路上碰见两个正在搓麻绳的妇女，立刻压低嗓门：“你们说，一个大小伙子，大清早从寡妇屋里出来，像话吗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其中一个接茬，“前两天我亲眼瞧见，夜里十点多，他还翻墙进去，鬼鬼祟祟的。”
“翻墙？”另一个瞪大眼，“哎哟喂，那墙头那么高，摔下来可不得了。”
“人家乐意去，能摔着？”王婶撇嘴，“我看是图人家一口热饭，外加有人伺候。听说王寡妇给他缝新裤子，连裤腰带都绣了朵红牡丹！”
几个女人哄地笑起来，声音拖得老长。
“我可没瞎说啊。”王婶两手一摊，“张大爷前天才劝他，让他去找活，别赖在人家灶台边。结果呢？转头就又去了。你说这事闹的，他爹妈知道不？村里人背后都议论死了。”
“哎，年轻人不懂事呗。”有人叹气，“王寡妇也不是省油的灯，守了这些年，哪能真让个后生白忙活？肯定有猫腻。”
“什么猫腻不猫腻的。”王婶摆手，“我就一句话——男未婚女未嫁，天天这么来往，迟早出事。到时候谁担得起？”
话音落，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西头那排房檐，仿佛能透过墙缝看见屋里情形似的。
头渐渐爬高，村道上人多了起来。陈二狗在家躺到晌午，肚子咕咕叫，想起小卖部还有半包烟欠着账，便趿拉上那双破球鞋出了门。
路过晒谷场时，几个妇女正围坐着剥玉米。他远远听见笑声，走近了，声音却一下子低下去。有人低头猛搓玉米粒，有人假装咳嗽，还有一个斜眼扫他一下，嘴角挂着点说不出意味的笑。
他脚步顿了半秒，装作没察觉，继续往前走。
进了小卖部，店主老刘正翘着脚嗑瓜子，见他进来，咧嘴一笑：“哟，二狗，今天不去西头啦？”
陈二狗掏钱的手一顿，抬头盯他一眼：“我去哪儿碍着你了？”
“嘿，我随口一问。”老刘讪笑着递过烟，“你别激动。”
他扔下两块钱，抓起烟转身就走，门框上的旧铃铛被撞得哗啦响。
走出十几步，他才慢下来，摸出烟叼嘴里，划火柴点了，狠狠吸了一口。
坐在田埂上，风吹得烟灰直打颤。他眯眼看着远处王寡妇家屋顶，心里一股火窜上来。
“我又没偷没抢，她让我去吃饭，我能不去？她一个人过子不容易，我帮把手怎么了？”他自言自语，“再说……我们俩都乐意，关你们屁事？”
旁边一只母鸡咯咯叫着跑过，啄了口地上的草籽，又扑棱翅膀飞开。
他盯着那鸡看了会儿，忽然冷笑一声：“一群闲得蛋疼的，整天嚼舌头，自己家孩子管不好，倒有空心别人裤腰带松没松。”
抽完最后一口，他把烟屁股摁进土里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站起来。
太阳偏西，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沿着土路慢慢往西头走，步子不急也不缓，跟平常一样。
走到王寡妇院门前，手刚搭上门把，里面传来动静。门开了一条缝，王寡妇探出头，见是他，脸上立刻有了笑：“来了？锅里留着饭呢。”
他嗯了一声，低头进门。
鞋尖那道裂口蹭过门槛，带进一小撮尘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