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二狗是被口一阵闷堵醒的,像有块烧过的炭卡在喉咙口。他睁开眼,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油灯早就灭了,只有一丝灰白从窗纸缝里透进来,天快亮了。他侧身躺了一阵,床那头空着,凉的,王寡妇不知啥时候就下了炕。他坐起身,赤脚踩上地,一股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,整个人打了个激灵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鼻子一抽,闻到一股汗臭和脂粉搅在一起的气,胃里猛地一翻,差点吐出来。
他站起身,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,脑袋昏沉沉的。抬头看房梁,那蛛丝还在,晃晃悠悠,正对着他的眼睛。昨晚上他还盯着它想事,现在再看,倒觉得那玩意儿像绳子,吊在半空,随时能套住脖子往下拽。他甩了甩头,不让自己瞎想。
可脑子里的事压不住。昨晚她趴他身上,喘着气说:“你这身子,比我那死鬼强十分。”当时他咧嘴笑了,心里得意,现在想起来,这话听着不像夸,倒像砸在心上的石头。强又咋样?有力气就能活出个人样?就能让人看得起?他靠墙站着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接着又想起第一次和她亲热时,那一次完事时他嘿嘿一笑,说没事,可真要是有了呢?他脊背一紧。孩子生下来,谁养?他一个初中没念完的,地不会种,工不会打,连个正经名字都写不利索,拿啥养活娃?靠王寡妇这点薄田?还是靠天天往她炕上爬?
他越想越怕,手心开始冒汗。他又想起张大爷有次在村口拦住他,拍着他肩膀说:“二狗啊,你还年轻,别跟那些歪人学坏了,好好点正事,你爹妈还在指望你出息哩。”那时候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心想我过得好好的,出什么息?可现在,这话一句一句全蹦出来了,清清楚楚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重放。
还有村里那些眼神。男人们见了他,嘴角一撇,不说话,可那意思明白——吃软饭的货。女人们更不用提,见了他就扭头,背地里指指点点。连村口那几个半大孩子,有回看见他从王寡妇家出来,都扯着嗓子喊:“二狗哥!又去送温暖啦?”他追过去吓唬,那帮小崽子边跑边笑,声音尖得刺耳。
他坐在地上,手抠着地缝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口闷得越来越厉害,像被人用麻袋套住了头。他猛地站起来,在屋里转圈,脚步越走越快,最后停在窗前。窗外天边已经泛白,一丝光爬上土墙,照出墙上几道裂纹,像涸的河床。
他盯着那道光,嘴唇动了动,低声说:“不能再这样了……这不是我想要的子。”声音不大,可他自己听得真真切切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他一哆嗦,“我要改,从今天起,不能再沉在这情欲里头。”
他说完,没再躺下,也没喊王寡妇,就站在窗前,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。衣服还是昨夜那身,皱巴巴的,球鞋也没换,可眼神不一样了。他望着东方,呼吸慢慢稳了下来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肚子里掏出去了,空是空了,可也轻了。
屋外传来一声鸡叫,短促,利落。他眨了眨眼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