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二狗第二天早上照常起床,靸拉着那双裂了口的旧球鞋出门。天刚亮透,巷子里还带着点夜里的凉气,他拎着搪瓷盆去井台打水洗脸。走到半路,就看见王婶在自家门口扫地,笤帚划拉得哗啦响,眼睛却一直往他这边瞟。
他低着头往前走,想装作没看见。可脚刚踏进巷口石板地,王婶就扬起嗓门:“哟,昨儿又进城啦?这回是不是又要买金镯子给谁戴啊?”她边说边笑,手里的笤帚也不扫了,歪着身子跟隔壁晾衣服的妇人挤眉弄眼,“三百八十八的裙子才几天,怕是连灰都没沾上吧?”
那妇人也跟着笑起来,一边抖衣架一边压低声音:“现在的年轻人哦,钱都不知道怎么花。你说他爹妈辛辛苦苦种地,供他吃供他穿,结果呢?全填进那个屋去了。”
陈二狗脚步顿了一下,手指攥紧了搪瓷盆的边沿,指节微微泛白。但他没回头,也没吭声,只把头压得更低,快步朝井台走去。身后传来两人的窃笑和断续的嘀咕,什么“迟早败光”“不是正道”“寡妇门前是非多”,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。
井台边没人,他放下盆,摇了几下把手,铁链咯吱作响,水桶慢慢升上来。他把水倒进盆里,撩了一把泼在脸上,冰凉的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。他抹了把脸,抬头看了眼天,太阳已经爬过了屋顶,光线刺得他眯起眼。喉结动了动,像是咽下了什么硬东西,又像是把话憋了回去。
上午村里赶集的人陆续回来,三三两两聚在小卖部门口闲聊。陈二狗路过时听见有人提他的名字,脚步不由得慢了些。
“听说他在城里包了舞厅,请王寡妇跳舞,紫裙子一甩一扭,可带劲了。”一个刚从集市回来的农妇说得活灵活现,手里还拎着一把青菜。
旁边的男人接话:“难怪李二愣都说他变了,从前一块偷瓜都能分半口,现在连五十都不借。这不是有钱了不认人嘛。”
“哎哟,五十?我听说他是拿了家里攒的建房款去挥霍!他娘要是知道,还不哭死?”
陈二狗站在小卖部门外,没进去。店老板老刘看见他,原本要打招呼,见他脸色不对,嘴巴张了张又闭上,低头假装整理货架。他这才迈步进去,掏出皱巴巴的一块钱买包烟。老刘接过钱,找零的时候迟疑了一下,低声说:“听劝,少往那屋跑,清清白白过子不好吗?”
陈二狗盯着他看了两秒,眼神不凶,也不闪躲。老刘被看得有点发毛,赶紧把零钱塞进他手里。他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阳光照在土路上,影子短短一截贴在脚边。他点着烟,吸了一口,烟雾往上飘,遮住了半边脸。
傍晚他回家吃饭,端着碗蹲在门槛上。村东头传来几个孩子追闹的声音,越跑越近。
“二狗二狗真能,卖爹卖娘换裙穿!”
“王家寡妇穿紫裙,陈家儿子倒贴银!”
一群半大孩子手拉着手,蹦跳着唱顺口溜。看见他坐在那儿,笑声戛然而止,一个个伸头缩脑地往后退。有个胆大的还想再喊一句,被同伴扯了袖子,撒腿跑了。
他没动,也没骂。只是把烟头摁灭在鞋底,扔进墙角的瓦罐里。碗里的饭还剩一半,他起身进了屋,把碗放在桌上,没再碰。
夜里很静,窗外蛙鸣一阵一阵的,屋里昏黄的灯泡闪了闪。他坐在床沿,两手搭在膝盖上,盯着地面发呆。过了好久,忽然站起身,弯腰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张纸——县劳动服务站贴出来的招工简章,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那是前些子他在镇口电线杆上撕下来的,一直没敢细看。
他拿过桌上的煤油灯,凑近了一页页读。建筑工、搬运工、水泥搅拌工……工资一天十五到三十块不等,包食宿。他用手指一个个划过去,嘴里轻声念着岗位名称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些字的意思。
看完一遍,他又从头来。这次看得更慢,每个字都盯住好几秒。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火苗晃了晃,映在他眼里跳了一下。
最后他把纸铺平,用手掌来回压了几次褶子,折成四折,放进枕头底下。躺下去时没脱鞋,仰面看着房梁,木头缝里落着灰,蜘蛛网挂在角落。他没挪开视线,也没叹气,就这么直直地看着,好像那上面写着将来。
远处狗叫了几声,接着又归于安静。他翻了个身,脸冲着墙,一只手仍压在枕头下,盖着那张纸。
屋外月亮升到了树梢,洒下一地清光。院门虚掩着,风推不动。一只野猫跳上墙头,看了看,又悄无声息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