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土路照得发红，陈二狗脚底踢起一串灰，裤兜里的手机还热乎着。他刚回完那条“嗯”字短信，嘴角又往上翘了半寸，步子也轻快起来。王寡妇家那口老铁锅今晚要炖鸡的事儿，像线牵着他往前走。
走到村中十字路口，人影还没散尽，几个老头蹲在供销社墙晒太阳，张大爷就坐在最边上，手里拄着磨得发亮的枣木棍，正眯眼看他。
陈二狗心里咯噔一下，想装没看见绕过去，可腿刚拐个弯，就听见一声慢悠悠的喊：“二狗——你过来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像钉子似的把他定在原地。
他只好转过身，硬着头皮走过去，脸上挤出笑：“张大爷，晒得舒坦啊？”
张大爷没应这话，只拿眼睛上下打量他，从头看到脚，又从脚看到脸，最后盯着他那双沾满泥巴的旧球鞋看了好几秒，才开口：“你这天天往西头跑，图个啥？”
陈二狗一愣，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：“也没图啥……帮王寡妇点活，她一个人不容易。”
“点活？”张大爷哼了一声，“劈柴、烧火、修墙、搬砖，哪样不是男人该做的？可你今年多大了？二十三了吧？二十好几的人，连份正经营生都没有，整天在人家院里打转，外人怎么看？”
陈二狗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他本来以为自己理直气壮——我又没偷没抢，她乐意我，关别人什么事？可这话到了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张大爷的眼神不像骂人，倒像看一个走错路的孩子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他喉咙发紧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闲着嘛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闲着？”张大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，“你爹妈供你吃供你喝，供到这么大，是让你去给人当长工的？还是让你在寡妇门前晃荡的？你小时候摔了跤，你妈抱着你跑三里地去卫生所，那时候她盼的是啥？是你能站起来走路，能扛起一家子！不是让你现在赖在别人灶台边讨一口饭吃！”
陈二狗低着头，手指抠着裤兜边缘，指节泛白。
他想反驳，可一句也说不出来。脑子里乱哄哄的，一会儿是李二愣昨晚拍着他肩膀说“你小子翻身了”，一会儿又是张大爷这句话——“外人怎么看”。
他第一次觉得，原来有人盯着他。
不是羡慕地盯，是皱着眉、摇头叹气地盯。
“我知道你是热心肠。”张大爷语气缓了些，“王寡妇是可怜，可你不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。你还年轻，该学门手艺，该出去闯两年，哪怕去镇上工地搬砖，也比在这村里晃悠强。你现在图舒服，图那一口热饭，等年纪一大，谁靠你？你靠谁？”
风吹过路口，卷起一阵尘土。陈二狗站在那儿，像被扒了层皮，浑身不自在。
他忽然觉得手心出汗，喉咙得厉害。
“我……我没想那么多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你现在不想，将来就得哭。”张大爷叹了口气，“回去吧，好好想想。别让人指着脊梁骨说，张老三家的儿子，二十好几了，靠女人吃饭。”
说完，他拄着拐杖慢慢起身，没再多看陈二狗一眼，背着手朝自家院子走去。
陈二狗还站在原地，脚像扎进了土里。
直到张大爷的身影消失在巷口，他才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烟盒，抖出一叼嘴里，划了三下火柴才点着。深吸一口，烟雾糊住眼睛，脑子更乱了。
他想起昨晚上王寡妇靠在他肩头，小声说：“你来了我就踏实。”那话软得像棉花，裹着他心尖儿转。可现在再想，却像针，一下下扎。
他也想起他妈前些天蹲门口择菜，抬头问他：“二狗，你以后打算咋办？”他当时随口答：“过一天算一天呗。”他妈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继续掐豆角，咔咔两声，把豆角掰断了。
现在他站在这儿，风一吹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明明走得挺带劲的，怎么突然就不知道往哪儿去了？
他掐灭烟，扔在地上踩了一脚，转身朝东边走。走了十几步，又停住，回头看了看西头的方向。
王寡妇家那片房顶，已经能看见烟囱了。
他咬了咬牙，自言自语：“我去趟茅房。”
说完，拐进村东头的老槐树林，蹲在树后，不再动弹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天色渐暗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两个画面：一个是张大爷失望的眼神，一个是王寡妇笑着递给他一碗鸡汤的样子。
一个说他没出息，一个说他贴心。
哪个对？哪个错？
他不知道。
只知道口堵得慌，像压了块没烧透的煤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慢慢朝西头走去。
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秤盘上，称着什么。
走到王寡妇院门外，他习惯性伸手推门，手抬到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破球鞋，鞋尖裂了口，露出半截灰袜子。这双脚，白天走过田埂，晚上踏过门槛，来回跑了这么多趟，到底是为了啥？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……到底在啥？”
随即苦笑了一下，抬手推开院门。
门轴吱呀响了一声，屋里飘出炖鸡的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