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二狗坐在自家院墙底下,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破砖头,后背靠着土墙,晒得浑身暖烘烘的。他手里捏着几张零钱,一块的、五块的、十块的,边角都卷了毛,是他帮王寡妇整地那两天她悄悄塞给他的。他没当面接,是第二天早上在门缝里摸到的,连个纸条都没有,就一堆皱巴巴的票子。
他也没花。
平时他早拿这钱去小卖部买两瓶啤酒、一包辣条,蹲在村口跟李二愣吹牛去了。可这次他攥着没动,心里有个声音说:留着,以后有用。
他也不知道“以后”到底是哪天,但他知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天一黑就往谁家炕上钻,天一亮两手空空回自己屋,一天白过。他现在每天早起,哪怕没事,也得绕村子走一圈,看看谁家鸡棚漏了,谁家柴堆歪了,心里想着“这我能修”。
太阳爬到头顶,晒得他脑门发烫。他抬手抹了把汗,把钱重新塞进裤兜,动作小心,像是怕弄丢了什么宝贝。
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鞋底踢着石子,哗啦啦响。人还没到,嗓门先到了:“哎哟我滴神,这不是咱们村的新姑爷吗?咋坐这儿当泥菩萨呢?”
李二愣晃了过来,穿一条洗得发白的运动短裤,背心领口撕了道口子,脚上拖鞋少了一带子,走路啪嗒啪嗒响。他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一屁股坐在陈二狗旁边,顺手从兜里掏烟,抖了两下没抖出来。
“借个火。”他说。
陈二狗没动,盯着他。
李二愣抬头,“咋?不认识了?”
“没烟。”陈二狗说。
“你啥时候戒了?”李二愣斜眼看他,“前阵子还跟我抢烟屁股抽呢。”
陈二狗不答,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今天这条牛仔裤虽然还是破洞的,但洗过了,膝盖那块黑泥没了,线头也被剪短了些。
李二愣眯着眼打量他,忽然一笑:“哟,真不一样了啊?跟王寡妇睡几天,连骨头都轻了?听说你还给人家翻地?你傻不傻,那是你活儿吗?”
陈二狗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,“她一个人,不容易。”
“哈!”李二愣一拍大腿,“你听听,这话多瓷实!以前你可不说这个,你说‘女人都是麻烦,睡完就跑最痛快’——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!”
陈二狗没接茬。
李二愣收了笑,凑近点,压低声音:“兄弟,我找你有点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借我五十。”
陈二狗眉头一动,“啥用?”
“请人吃饭。”李二愣说得理直气壮,“镇上来个管低保的老表,得请他喝酒,事儿才好办。我爹病了你知道不?要报个补助,人家说材料齐了也得有人打招呼才行。”
陈二狗盯着他,“你就为这事借钱?”
“可不是嘛!”李二愣一摊手,“我家那点钱全砸药罐子里了,饭都快吃不上,哪还有闲钱请客?你最近不是挺滋润?王寡妇给你塞钱了吧?我看你穿得都比以前利索了。”
陈二狗慢慢摇头,“我没钱借你。”
李二愣愣住,脸上的笑僵住了,“你说啥?”
“这钱我得留着。”陈二狗声音不高,但清楚,“我自己也有事要用。”
“你有啥事?”李二愣声音扬起来,“你又不上班,又不学手艺,天天翻别人家地,图个啥?图她晚上多给你夹两筷子菜?”
陈二狗没发火,只是看着他,“我图我自己能站直了。”
李二愣瞪着他,忽然冷笑一声:“行啊你,陈二狗,你现在了不起啦?有钱不借兄弟,讲这话还一套一套的?以前谁喝醉了你背回来?谁偷鸡被追你帮我挡着?现在你翅膀硬了,看不上我了是不是?”
陈二狗低头,手指在裤兜里捏着那几张零钱,攥得紧了,边角硌手。他想起昨晚上王寡妇给他补裤子,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,很轻,却让他睡得踏实。他也想起张大爷在路边叫住他时说的话:“人活着,得有个样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李二愣,“我没看不起你。但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子了。你要真有难处,等我以后挣着钱,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哈!”李二愣猛地站起来,拖鞋甩出去老远,“你现在倒学会画饼了?等你挣钱?等到猴年马月?你他妈连正经活都不找一个!”
他弯腰捡起拖鞋,往地上一摔,“好,你牛,你清高,你有志气!以后你别找我喝酒,我也懒得看你装大尾巴狼!”
说完转身就走,步子迈得大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憋着一股气。
陈二狗没动。
他坐着,一直坐到太阳偏西,影子拉得老长,横过脚面。他低头看了看手,掌心有茧,是昨天锄地磨出来的。他慢慢把裤兜里的钱掏出来,一张张展平,又叠好,重新放回去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村里开始做饭了,炊烟往上飘。他坐着没动,直到听见自家屋里传来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,才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他刚迈出一步,眼角余光瞥见李二愣站在百米外的小卖部门口,正拿眼睛瞪他。两人视线撞了一下,李二愣扭头就进了屋,门关得砰一声响。
陈二狗顿了顿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