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二狗深吸一口气,把肩膀挺直,跟着王寡妇往街里走。太阳已经爬高了,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,街上人也多了起来。他们刚拐过一个路口,就看见一家服装店,玻璃橱窗擦得锃亮,里面挂着一排连衣裙,花花绿绿的,模特站得笔直,脸上还画着口红。
他脚步慢下来,眼睛扫过去,忽然停在一件淡紫色的裙子上。那裙子不长不短,领口是小V的,腰那儿收了一下,底下裙摆微微张开,看着就像村里春天开的那种野花,不张扬,但一眼就能记住。
“这衣服……”他没说完,自己先卡住了,嘴皮子动了动,又咽回去。
王寡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笑了笑:“怎么,看上啦?”
“不是我穿。”他赶紧摇头,脸有点热,“我是说……你穿这个,应该好看。”
她没接话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橱窗前打量那件裙子。风吹起她耳边一缕头发,她抬手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陈二狗盯着她的侧影,忽然想起昨晚上翻来覆去想的那句话——我要挣钱,不是一天三十块,是要赚大钱。这话在心里滚了三遍,现在好像有了落点。他摸了摸裤兜,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是前几天帮王寡妇翻地时她硬塞给他的,五十块,一分没动。
他没再犹豫,一把推开店门。门上的铃铛“叮”地响了一声,店里立马走出个穿白衬衫的导购,脸上挂着笑:“欢迎光临,请问需要看什么款式的?”
“那件。”陈二狗指了指橱窗,“她穿那个。”
导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“哦,这款是我们新上的春装,版型显瘦,颜色衬肤色,您眼光真好。”她说着就要去取衣服。
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
“这件是三百八十八。”
他手抖了一下,心猛地往下沉。三百八十八,他半个月都挣不来这么多。可话已经说出口,人也进来了,这时候转身走,比挨村长骂还丢人。
他咬了咬牙,从裤兜里掏出那叠钱,一张一张摊在柜台上,数了三张一百的,又加了个五十,最后把零散的三十八块全拍上去,声音不大,但挺实:“就这件。”
导购愣了一下,大概没见过这么付钱的,还是个穿破球鞋、T恤发白的小伙子。但她没多说什么,麻利地开了票,包好衣服递过来。
陈二狗接过袋子,转身看向王寡妇:“你去试试。”
“我不试。”她往后退半步,“太贵了,我又不是没衣服穿。”
“我都买了。”他把袋子往她手里塞,“你不试,我白花钱?”
“你傻啊!”她压低声音,“这够买一袋米、两桶油,还剩钱呢!我穿它下地活?还是拿它挡雨?”
“谁让你下地穿了?”他梗着脖子,“这是给你穿的,不是活穿的。城里女人不都这样?上班穿一套,回家换一套,出门逛街再穿一套。你也该有这么一套。”
她怔住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他往前一步,语气突然硬了:“你要是不试,我就在这等着,等到关门。你挂回去也没用,我已经付钱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一点点软下来,像灶膛里烧到最后的柴火,只剩一点红,却还温着。她终于接过袋子,低头走进试衣间。
陈二狗站在外面,手进裤兜,摸出半包空烟盒,捏扁了攥在手心。他不敢看旁边导购的眼神,也不敢照镜子看自己——一身旧衣服,鞋尖裂口,站在这儿像个误入城里的乡巴佬。可他又不想躲,腿钉在地上,背挺得笔直。
过了好一会儿,试衣间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。她走出来时脚步很轻,像是怕踩坏地板。裙子贴在身上,腰那儿正好收住,颜色把她皮肤衬得亮了些,头发盘着,露出脖颈那一截,白净净的。
她走到镜子前,没敢抬头看全貌,只瞄了一眼镜子里的下半身。然后她慢慢抬起头,目光对上镜中的自己。那一瞬间,她眼眶突然一热,鼻子发酸,赶紧低下头。
陈二狗没说话,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看着镜子里的她。
她忽然转过身,一步跨过来,抱住他。力气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。她脑袋抵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,带着颤:“没人……没人这么待过我。我守那院子三年,劈柴挑水,夜里风刮窗子都不敢关,就怕有人闯进来。可从来没人……给我买过一件新衣裳。”
他僵着身子,手不知道放哪儿,最后还是抬起来,轻轻拍了下她的背。
“以后有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买。”
她没松手,抱得更紧了。
店里的空气静了几秒。导购假装整理货架,眼角余光扫过来,又迅速移开。
他们就这么抱着,直到外面一辆电动车“吱溜”一声从门口窜过,打破安静。王寡妇松开手,脸上还湿着,但她笑了,笑得有点羞,又有点甜。
她回到试衣间换了回来,把裙子仔细叠好放进袋子,拎在手里,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两人走出店门,阳光照在脸上,暖乎乎的。他们在商场出口处找了张长椅坐下。王寡妇把购物袋放在腿上,手一直搭在上面,时不时摸一下。
陈二狗坐着,目光扫过街对面。几个城里女人走过,穿着高跟鞋,拎着包,走路挺抬头,眼皮都不带垂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——鞋尖裂口,边上沾着泥,和昨天一样脏。
可他没低头。
他想起她说的话:“我能自己买洗衣粉,但从没买过为自己高兴的东西。”
他口一堵,又一松。
他是穷,是没文化,是被人叫“二狗”叫了二十多年。可他也能给她买件新衣裳,也能让她笑一次,哭一次,被人正经对待一次。
他挺直背,迎着那些路人的目光,心里一句话翻上来,一遍,两遍,三遍:她是我的女人,我一定要让她过好,虽然是寡妇,我当她男人。
他站起身,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:“走,咱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