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昌心情沉重地回到住处，坐在床上发呆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全是“今后怎么办”。
房间没开灯，陷在一片昏暗里，窗外微光透入，在天花板投下一片光怪陆离的影子。
手机微微震动，他拿起一看，是处里的工作群。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明天部里调研座谈，小田参加。材料已发群里，有补充今晚提。”
下面一片“收到”“好的，周处”“小田加油”。
田昌盯着屏幕，突然觉得这些事特别烦。
他退出微信，刚要把手机扔到床上，突然发现有条未读短信。
点开一看，是下午收到的一条到账提醒——财政部财经出版传媒中心向他支付稿费一千元。
看到这条信息，田昌莫名感到一丝骄傲——几年来，他在财政部条法司主办的《财政法治研究》刊发论文八篇，在本省财政系统内绝无仅有。
想到现在的处境，他突然觉得没必要那么沉重——天塌不下来。
自己有专业能力，有法律职业资格，在单位是业务骨，万一要出去也不是没有路走——专业能力加上社会经验，就算律师，也不见得就差了。
再说，自己没犯什么错，谁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，处分？辞退？想都不要想！只要踏踏实实工作，你奈我何？
这帮领导不待见自己，不用自己，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，后换了领导，自己不见得就没有机会。
突然，他听到一阵“咕咕”声，一愣，这才想起自己没吃晚饭，肚子抗议了。
刚才心情不好，连晚饭都忘了吃，也不觉得饿。现在心情放松了，马上就觉得饿得不行。
他站起身，打开灯，房间里的昏暗瞬间一扫而空。
他下楼找了个小店，吃饱喝足，回住处洗洗睡。
一夜无梦，第二天起来，并没有什么异常。
田昌照常上班，在单位照常和同事打招呼，没有再像昨天一样，觉得大家看自己的眼光都是怪怪的。
调研座谈安排在九点半。他提前到了会议室，把材料摆好，站在门口等着迎接与会者。
各部门参会的人陆续到会，田昌很周到地把他们一一引到座位上。
最后是周建国陪着部里的人进来，小郑亦步亦趋跟在老周身后。
看见田昌，小郑冲他点了点头，笑了一下，那笑似乎有什么特别的意味，但田昌并不在意。
座谈会预计一个半小时。先由周建国介绍情况，他翻的正是田昌整理的材料。
周建国介绍到一半，部里来的李处长突然举手示意了一下。
“周处，不好意思，打断你一下，我问个问题。”
“没事，李处您请。”
“你们南越市的预算审查监督条例第19条，这条规定是你们市独有的，很有特点，能介绍一下这条规定的现实和法理依据吗？”
周建国一听，脸色马上变得非常怪异——独创性的工作得到上级关注，是成绩。可自己并不长于专业，离开稿子，能讲，但讲不透彻。而且，万一李处接下来还有更深入的问题呢？
他把目光投向小郑，对方目光一闪，马上低下头，不敢和他对视。
周建国暗叹一声，无奈地把目光转向田昌。
田昌点了点头，面向李处：“李处好，您提到这个问题，我汇报一下。先说现实依据……再说法理依据……”
田昌条理清楚，如数家珍，三言两语就把情况介绍清楚——当初这工作本来就是他经办的。
李处听完后，微笑点头：“你们这条规定很有借鉴意义。”
散会的时候，李处忽然走过来，问田昌：“你是处里立法这块的经办人小田是吧？你对地方财政立法很有研究，后续我们可能还有些具体问题，回头我联系你。”
早已站起来的田昌愣了一下，赶紧回答：“好的好的，李处您随时吩咐。”
周建国在旁边看着，面无表情。
等部里的人走了，周建国拍了拍田昌的肩膀：“得不错。”然后带着小郑走了。
对部里的这位处长，田昌由衷感激。他刚才所为，虽然只是常规的工作沟通，也没有给田昌什么直接的利益。
但他的肯定，却打了周建国的脸，给田昌出了一口恶气——看你们都是些什么玩意！
更难得的是，他在特殊时刻给田昌注入了一股精神力量。
中午吃饭，田昌端着餐盘进了食堂。他习惯性地往靠窗那张桌子走——那是法规处的人常坐的位置。以前不管来多晚，同事们都会给他留个座。
今天他走到跟前，却发现那张桌子已经坐满了。不，不是坐满，六个人的桌子，只坐了四个人。小郑、老刘、两个中年同事。
空着两个位置，但他们坐得很开，留下的空挡很小，椅子上都放有手机，他来了也没人收起来——没有“欢迎加入”的姿态。
小郑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继续吃饭。其他人要么低头，要么假装看手机，全当没看见他。
田昌愣了一秒，端着餐盘走向角落一张空桌子，泰然自若地坐下吃饭。
机关里的墙头草罢了，很正常。他们并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意见，只是一种生存哲学，不用在意。
在一定意义上，自己体会了世态炎凉，看清了他们的为人，未尝不是好事。
下午上班，田昌刚坐下，电脑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份文件——财政部条法司发的复议应诉业务培训通知。
这种培训以前都是他去，因为这项工作他负责办理。但这一次，周建国在前天的批办意见是：“请小郑参加。”
现在这份文件怎么又弹出来了？
田昌点开一看，原来是周建国在今天一早有了新的批示：小郑另有工作任务，培训改由小田参加。
田昌一笑，把文件页面关了——和他获准参加上午座谈的原因一样，他重新获得培训机会，也是因为那个测评时选的“不知道”。
这世界，怎么那么魔幻呢？
田昌不知道，用不了几天，他就会龙归沧海，雁回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