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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1

从赵二喜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的那天起,陈夏生就像长在了村委会门口一样。

天刚蒙蒙亮,他就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自己的估分单、准考证,蹲在村委会门口的老槐树下,等着公社的邮递员。头升到头顶,晒得他后背的褂子全湿透了,他也不肯走,就那么蹲在那里,眼睛死死盯着村口的土路,生怕错过邮递员的身影。

村里的人看见他,都忍不住叹气。

“夏生这娃,也是可怜,估分全县前五,怎么就没考上呢?”

“嗨,这谁说得准?说不定是发挥失常了,估分估高了呗。”

“可惜了,多好的一个娃,天天学到半夜,就指着中考跳出农门呢。”

这些话飘进陈夏生的耳朵里,他像没听见一样,依旧死死盯着村口。他不信,绝对不信自己会落榜。中考结束后,他跟老师对了三遍答案,每一道题都核对得清清楚楚,总分稳稳排在全县前五,别说重点中专,就算是最差的中专,也绝对能稳稳考上,怎么可能榜上无名?

“夏生,别等了,今天邮递员已经来过了,没有你的通知书。”

村委会的老会计看着他蹲在那里晒了一天,实在不忍心,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了口气说。

陈夏生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嘴唇得起了皮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王叔,是不是还有第二批?是不是通知书还没送完?”

“傻孩子,中专的录取通知书,就这一批,全送完了。”老会计摇了摇头,“公社那边都统计过了,咱们公社今年考上中专的,就三个,其中一个就是赵二喜,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
“不可能!”陈夏生猛地站起身,因为蹲得太久,腿麻得差点摔倒,他扶住老槐树,身子晃了晃,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,“我估分全县前五!怎么可能没有我的名字?王叔,你是不是看错了?是不是把我的名字漏了?”

“孩子,我怎么会看错呢?录取名单我翻了三遍,从头到尾,都没有‘陈夏生’三个字。”老会计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也不好受,却也只能实话实说。

就在这时,赵全福背着手从村委会办公室里走出来,看着陈夏生,脸上挂着“和蔼”的笑,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夏生啊,怎么还在这等着呢?听王叔的,别等了,回去吧。”

“赵支书,”陈夏生猛地转过头,看着赵全福,眼睛里带着最后的希望,“您跟公社熟,跟县里招办也熟,您能不能帮我问问?是不是哪里弄错了?我不可能考不上的,我跟老师对了答案,估分全县前五,绝对不会错的!”

赵全福叹了口气,摆出一副惋惜的样子,摇着头说:“夏生,我知道你心里难受,也知道你这几年用功。可考试这回事,发挥失常也是常有的事,估分嘛,总归有误差的。我已经帮你问过公社了,县里的录取名单上,确实没有你的名字,不会错的。”

“不可能有误差!”陈夏生的声音陡然拔高,口剧烈起伏着,“每一道题我都记得清清楚楚,答案也核对了三遍,绝对不可能错!赵支书,您再帮我问问行不行?我去县里问!我去县招办问!我要查我的试卷!”

“胡闹!”赵全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语气也严厉了起来,“县招办是你说进就能进的?试卷是国家机密,是你说查就能查的?陈夏生,我知道你落榜了心里不好受,可也不能胡来!考不上就考不上,安安分分种地,或者学门手艺,照样能过子,别整天想着有的没的,惹出乱子来!”

他这话,明着是劝,实则是警告。

陈夏生看着他严厉的脸,心里的希望一点点沉了下去。他突然想起,中考前赵全福找他,笑着说他前途无量,中考后又特意问了他的估分,那时候他只觉得是支书关心他,现在想来,难道……

一个可怕的念头,突然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,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不会的,怎么会呢?顶替上学是犯法的,赵全福就算是村支书,也不敢做这种事。

他只能安慰自己,是哪里出了差错,是县里还没把通知书送过来。

从那天起,他每天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跑,去县招办门口问,去教育局问。可每次去,都被门口的保安拦下来,说他无理取闹,直接赶走。偶尔有工作人员出来,也只会冷冰冰地告诉他:“录取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,就是没考上,别再来闹了。”

他跑了一趟又一趟,自行车的轮胎磨破了,鞋底也磨穿了,带去的粮吃完了,兜里的钱也花光了,可得到的答案,永远都是那一句“榜上无名,落榜了”。

那天傍晚,他骑着破自行车,从县城往村里走,天上下起了大雨,瓢泼的大雨把他浑身都浇透了,土路泥泞不堪,自行车陷在泥里,他怎么推都推不动,最后索性扔了自行车,蹲在雨里,抱着头,第一次哭出了声。

三年寒窗,无数个夜的苦读,母亲卧病在床的期盼,自己对未来的所有憧憬,全都在这一句“落榜”里,碎得彻彻底底。

他像个行尸走肉一样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村里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刚走到村口,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,撑着一把油纸伞,站在老槐树下,冻得浑身发抖,却依旧踮着脚,往村口的路上望。

是林小梅。

看见他回来,林小梅立刻跑了过来,把油纸伞举到他头顶,看着他浑身湿透、失魂落魄的样子,眼睛瞬间红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夏生,你去哪了?我等了你整整一天,大家都说你去县城了,我怕你出事……”

陈夏生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,还有眼里的担忧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,喉咙堵得厉害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“我去县里问了,他们说……我落榜了。”很久之后,他才哑着嗓子,说出了这句话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
林小梅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,却还是伸手拉住他冰冷的手,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,声音软软的,却带着坚定:“落榜了也没关系。夏生,你这么聪明,这么能,就算不读中专,也能闯出一条路来的。我相信你,真的。”

雨还在下,砸在油纸伞上,噼里啪啦地响。陈夏生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姑娘,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和担忧,心里的冰山,好像融化了一角,却又更疼了。

他的梦,碎了。

那个靠着读书跳出农门,给母亲治病,让自己过上好子的梦,在1983年的这个夏天,彻底落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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