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考结束的第三天,公社中学挤满了考生和家长。
黑板上写着各科答案,老王拿着粉笔,一道题一道题领着大家核对估分。教室里人头攒动,吵吵嚷嚷,有人对着答案唉声叹气,有人算着分数喜形于色,只有陈夏生站在最前面,握着铅笔,低头在纸上飞快演算,神情平静。
“语文,选择题全对,默写全对,作文扣三分,总分稳定在92以上。”
“数学,选择填空全对,大题步骤完整,满分100稳拿。”
“英语,只扣两分,政治扣四分,物理扣三分,化学扣两分……”
一笔一笔算完,陈夏生看着纸上的数字,心里有了底——总分稳稳排在全县前五。
周围的考生凑过来一看,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夏生,你这分数也太狠了吧?全县前五?”
“我的天,这肯定是咱们公社第一啊!中专跑不了了!”
“状元苗子!真是状元苗子!”
喊声一传十,十传百,整个教室的人都围了过来,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夏生身上,有羡慕,有佩服,也有藏不住的嫉妒。老王挤到前面,拿起他的草稿纸一看,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好!好小子!我就知道你行!这成绩,别说中专,重点中专都抢着要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快飞出教室,传遍了整个林家坳。
陈夏生还没走到村口,就被围了上来。
村口纳凉的大爷拍着他的背:“夏生,给咱村争光了!以后就是公家人了!”
婶子们拉着他的手塞鸡蛋:“好孩子,从小就看你有出息,果然没看错!”
连平时很少说话的老会计都叹道:“咱们村几十年,没出过这么好的成绩,这娃是真厉害。”
人群里,有人笑着喊:“艳丽,你家小梅不是跟夏生同班吗?以后可得多跟人家学学!”
陈夏生这才注意到,不远处的槐树下,王艳丽正带着林小梅站在那里。林小梅扎着羊角辫,脸蛋红红的,偷偷往他这边看,眼神带着少女的羞涩与崇拜。王艳丽穿着月白色的确良褂子,脸上堆着热情的笑,朝他点头:“夏生,好样的,真是给咱们村长脸。”
那时候,他和林小梅只是同班同学,还未生情愫,更不是她王艳丽的女婿。他只礼貌地喊了一声“王主任”,便低头往前走,心里全是对未来的期盼。
可他没有注意到,人群外围,一道阴沉的目光,一直死死锁在他身上。
村支书赵全福背着手,站在土坡上,脸上没有半分笑意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实,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,烟锅子明明灭灭。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、意气风发的陈夏生,他眼底没有赞许,只有冰冷的算计与忌惮,像毒蛇盯着猎物一般。
赵全福的儿子赵二喜,也跟在考生堆里,成绩平平,连中专线都摸不着。
这一点,赵全福比谁都清楚。
“支书,你看夏生这娃,真是厉害。”旁边有人笑着搭话,“以后咱们村,就靠他撑门面了。”
赵全福扯了扯嘴角,挤出一丝生硬的笑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分数还没下来,急什么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村委会走,背影阴沉,脚步沉重。
没人看见,他走到无人的拐角,狠狠把烟锅在墙上磕了磕,眼底闪过一丝狠戾。
全县前五?
状元苗子?
跳出农门?
赵全福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——在林家坳,他说谁能上,谁才能上。他儿子赵二喜想要的铁饭碗,谁也抢不走。
陈夏生,你太年轻了。
你以为凭本事就能改命?
在这村里,权力,才是天。
此刻的陈夏生,正被乡亲们的夸赞包围,满心都是光明与希望。他回到家,把估分结果告诉母亲,母亲喜极而泣,连夜给他煮了鸡蛋,塞了满满一布包。
他坐在炕头,看着窗外的月光,心里一遍遍规划着未来:
等录取通知书下来,先带母亲去县城看病;
好好学习,争取留校分配;
攒钱盖新房,让母亲不再受苦;
踏踏实实做人,凭本事吃饭。
他从没想过,那张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,会永远消失在邮路上。
更没想过,自己的人生,会被赵全福和王艳丽,联手彻底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