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夏生深吸了一口气,用袖口擦了擦脸,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平稳的笑,转身走进了堂屋。
堂屋的八仙桌上,已经摆得满满当当。一大海碗西红柿鸡蛋卤,红的番茄黄的鸡蛋,飘着一层香油花,旁边是一大盆冰得凉丝丝的捞面条,还有一盘拍黄瓜,一碟炒鸡蛋,甚至还有一小碟用油泼了的辣子,全是他最爱吃的。
林小梅正拿着碗筷摆着,王艳丽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碗,正往碗里盛面条,看见他进来,立刻笑着招手:“快坐快坐,刚从井里提上来的,凉丝丝的,天热吃着最爽口。”
她把盛好的面条递过来,陈夏生伸手去接,指尖又一次碰到了她的手,她的手带着刚碰过井水的凉意,却还是让他像触电一样,赶紧接过碗,低头说了句“谢谢妈”。
“跟妈客气什么。”王艳丽笑着,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两大勺卤,浇在他的碗里,又夹了一大筷子炒鸡蛋放在上面,“你这几天盯着翻修老宅,天天跑东跑西的,人都晒黑了一圈,快多吃点补补。要不是你出钱出力,妈这老宅,还不知道要破到什么时候去呢。”
“应该的,妈,您养大小梅不容易,我孝顺您是天经地义的。”陈夏生拿着筷子,低着头,嘴里说着早已说过无数遍的话,可每一个字,都像带着倒刺,刮得他喉咙生疼。
天经地义?
他要孝顺的,是害死自己岳父、帮着凶手掩盖罪证、甚至亲手把丈夫送上死路的女人?是和偷走他人生的仇人苟合在一起的女人?
多可笑啊。
林小梅坐在他旁边,也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黄瓜,轻声说:“快吃吧,妈早上五点就起来给你摘的西红柿,刚从菜园里摘的,新鲜得很。对了,你的手包好了没有?吃饭别沾了油。”
“包好了,没事,不耽误。”陈夏生侧过头,看着林小梅温柔的脸,心里一阵发酸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还在心疼他的手,还在为母亲对丈夫的好而开心,她不知道,自己敬爱的母亲,早就把这个家,把她的人生,都拖进了肮脏的泥沼里。
“对了,夏生,”王艳丽也坐了下来,拿起筷子,却没怎么吃,一个劲地给陈夏生夹菜,嘴里笑着说,“刚才翻修老宅的工头过来了,说阁楼的活今天就能完,问你明天要不要过去盯着。我跟他说了,我们夏生能,心细,肯定要过去看看的,毕竟是自己家的房子,马虎不得。”
提到阁楼,陈夏生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。
就是那个阁楼,他前几天翻修的时候,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木匣,好没有来得及打开。
“嗯,我明天过去看看。”陈夏生低着头,扒了一口面条,凉丝丝的面条滑进喉咙里,他却尝不出半点味道,只觉得满嘴发苦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王艳丽笑得更开心了,看着他的眼神里,满是“慈爱”,“你看,自从你跟小梅结婚,咱们家的子是越过越好了。以前你爸走得早,我一个寡妇家,带着四个孩子,子过得有多难,村里人都看在眼里。现在好了,有了你这个能的女婿,妈以后就有依靠了,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子了。”
她说着,拿起桌子上的橘子汽水,打开瓶盖,给陈夏生递了过去,又给自己开了一瓶,举起来笑着说:“来,夏生,妈敬你一口。以后这个家,就全靠你了,妈和小梅,还有弟弟妹妹们,都指望你了。”
陈夏生拿着汽水瓶,手指攥得紧紧的,瓶身的凉意都压不住他手心的汗。他看着王艳丽举着瓶子的笑脸,看着她眼里刻意装出来的感激和依赖,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瞬间就闪回了半年前,那个春暖花开的子,他和林小梅的婚礼。
那是1985年的春天,他刚跑运输赚了第一笔大钱,风风光光地把林小梅娶进了门。婚礼办得热热闹闹,全村的人都来了,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,鞭炮声从早上响到晚上,红布挂得满院子都是。
他穿着新做的中山装,前别着大红花,牵着穿着红嫁衣的林小梅的手,站在全村人面前,拿着话筒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却字字滚烫,掷地有声。
他说:“我陈夏生,这辈子最倒霉的事,是三年前落榜,断了跳出农门的路。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,就是遇到了小梅,遇到了通情达理的妈。”
他说:“在我最落魄、最抬不起头的时候,是小梅陪着我,安慰我,是妈不嫌弃我穷,愿意把女儿嫁给我。小梅,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,我陈夏生对天发誓,这辈子一定好好待你,孝顺妈,撑起这个家,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,绝不让妈再受一点苦。”
那时候,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心的。
三年前落榜,他万念俱灰,蹲在河边坐了三天三夜,觉得这辈子都完了。是林小梅走到他身边,给他递了一块粮,跟他说“你别灰心,你这么能,就算不读书,也能闯出一条路来”。是王艳丽,在全村人都嘲笑他“读书读傻了,落榜了还装清高”的时候,笑着跟他说“夏生,我看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,好好,以后肯定有大出息”。
那时候他觉得,自己是苦尽甘来,老天爷关了他一扇窗,却给他开了一扇门,让他遇到了这辈子最好的姑娘,最好的丈母娘。
可现在他才知道,这哪里是老天爷开的门?这分明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,等着他一头撞进来。
偷走他人生的,是赵全福。帮着赵全福盯着村里动静、防止他翻案的,是王艳丽。害死他岳父、让林小梅从小没了爹的,还是他们两个。
而他,这个被偷走了人生的受害者,竟然在婚礼上,当着全村人的面,发誓要孝顺这个人帮凶一辈子,说她是通情达理的好丈母娘。
天底下,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?
“夏生?怎么了?怎么不喝啊?”王艳丽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,她举着汽水瓶,笑着看着他,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