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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1

林贵仁在地上坐了足足半个时辰,直到村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有路过的村民跟他打招呼,他才勉强撑着地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捡起掉在地上的担子,却没了去镇上卖菜的心思。

他挑着空担子,魂不守舍地朝着村外的河边走去。

清晨的河边,雾气还没散,河水清清亮亮的,顺着河道缓缓流着,岸边的芦苇荡随风晃着,带着清晨的露水,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河水的气息。往常他卖菜回来,总喜欢来河边坐一会儿,抽烟,歇歇脚,心里的烦心事就能散不少。

可今天,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手里攥着赵全福刚才给他的那香烟,却一点都点不着,火柴划了一又一,刚点着就被风吹灭了,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。

赵全福的警告,还在耳边一遍遍回响。

“管好你自己的事,少管闲事,不然连累老婆孩子。”

“在林家坳,我说了算,你要是不识抬举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他怕,是真的怕。他活了快四十年,从来都是个老实本分的人,没跟人红过脸,没跟人吵过架,一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把四个孩子平平安安养大,让老婆孩子吃饱穿暖。

他得罪不起赵全福,真的得罪不起。

赵全福在林家坳一手遮天,公社县里都有关系,他要是真的跟赵全福对着,别说自己,四个孩子和王艳丽,都得跟着他遭殃。去年那个跟赵全福争宅基地的老汉,就是最好的例子,被得走投无路,只能搬去山里住。

他不能那么做,他是个父亲,是个丈夫,他得对这个家负责。

林贵仁长长叹了口气,终于划着了火柴,把手里的香烟点着了,狠狠吸了一口,烟呛得他咳嗽了半天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算了,别管了。

就当没听到那些话,就当什么都不知道。安安分分种自己的地,卖自己的菜,过自己的子,别人的事,跟他有什么关系?陈夏生那娃就算被顶替了,那也是他的命,跟他林贵仁没关系。

他在心里一遍遍劝自己,劝自己别多管闲事,别拿全家的子去赌。可越劝,心里越堵得慌,像扎了一刺,拔不出来,咽不下去,疼得厉害。

他想起陈夏生那娃,才十五岁,瘦瘦高高的,每次看见他,都恭恭敬敬地喊他“林叔”,会主动帮他挑担子,会把自己的复习资料借给他家小梅看。那娃懂事,孝顺,知道娘生病,每天放学就去山上挖草药,去河里摸鱼,给娘补身体,读书又刻苦,每天学到半夜,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盼头。

他还想起,中考结束那天,陈夏生骑着自行车,从镇上回来,路过他家门口,笑着跟他说:“林叔,我考得不错,肯定能上中专!等我录取通知书下来,我请你喝酒!”

那时候,那娃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,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
他要是知道,自己拼了命考来的名额,被人偷偷偷走了,被赵全福给了那个连高中都考不上的赵二喜,他该有多绝望?

林贵仁的心里,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
他也是个父亲,他也有孩子,他知道一个孩子的前途,有多重要。要是他家小梅辛辛苦苦考出来的成绩,被人顶替了,他能拼了命去跟人家争。

将心比心,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陈夏生这个孩子,就这么被人毁了一辈子?

林贵仁狠狠吸了一口烟,把烟屁股扔在地上,用脚狠狠碾灭了。他站起身,想立刻去陈夏生家,把他听到的事,全都告诉那个孩子,让他赶紧去县里闹,去县里查,别让人家把名额偷走了。

可他刚迈出一步,脚就像灌了铅一样,又停住了。

他想起了四个孩子,想起了赵全福阴沉沉的脸,想起了那句“你要是敢多管闲事,就别怪我连累你的老婆孩子”。

他要是说了,赵全福肯定不会放过他。到时候,他这个家,就全毁了。

林贵仁站在河边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。一个说,别管了,顾好自己的家,别惹祸上身;另一个说,不能不管,那是个孩子的一辈子,你要是不说,这辈子良心都不安。
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,从清晨站到了晌午,太阳越升越高,雾气早就散了,河边的芦苇荡被晒得蔫头耷脑,他的后背也被汗浸透了,可心里的挣扎,却一点都没减少。

就在这时,河对岸的小路上,走过来一个身影。

是陈夏生。

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,低着头,慢悠悠地沿着河边走,脚步沉沉的,走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旁,蹲了下来,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,却半天都没翻一页,就那么低着头,看着河水发呆,背影孤零零的,满是失落和迷茫。

录取通知书早就该下来了,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,始终没等到。去公社问,人家说让他等,去县里问,人家说他没考上,让他回家等着。他心里慌,没底,只能每天来河边坐着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
林贵仁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,心里的那刺,扎得更深了,疼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他想起这娃从小到大,受了多少苦,娘常年卧病,家里穷,连作业本都买不起,正面写完了写反面,铅笔头短到捏不住了,还绑在木棍上写。就靠着这股子韧劲,考了全县前五,本来能顺顺利利跳出农门,能给娘治病,能改变自己的人生,可现在,却要被人偷偷夺走这一切。

而他,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外人。

他要是不说,这娃这辈子,就真的毁了。

林贵仁的拳头,一点点攥紧了,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糙肉里,渗出血丝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浑身的血,像被点燃了一样,从脚底一直冲到了头顶。

赵全福的警告,全家的安危,老婆孩子的子,在这一刻,都被他抛到了脑后。他顾不了那么多了,他不能昧着良心,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的前途,就这么被人毁了。

他不能让自己这辈子,都活在愧疚里。

林贵仁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脚,就要朝着河对岸走去,要去告诉陈夏生所有的真相。

可他刚走到河边,要脱鞋趟水过去的时候,又停住了脚步。

他不能就这么莽撞地去说。

赵全福在村里手眼通天,他就算告诉了陈夏生,没有证据,陈夏生也闹不起来,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赵全福提前做好准备,到时候不仅救不了陈夏生,还会把自己和全家都搭进去。

他不能冲动。

林贵仁攥紧的拳头,又松开了,他看着河对岸的陈夏生,心里暗暗做了决定。

他要去查。

他要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,所有的证据,都查清楚。赵全福到底找了谁,怎么作的,怎么顶替的,他都要查得明明白白。等拿到了真凭实据,再告诉陈夏生,让他去县里告,让赵全福翻不了身。

就算豁出去这条命,他也不能让这个孩子,就这么被人欺负了。

林贵仁看着河对岸的陈夏生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
夕阳西下,把他的身影和河对岸陈夏生的身影,都拉得很长,映在缓缓流淌的河水里,像是两个被命运绑在一起的人,注定要一起,掀翻这林家坳暗无天的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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