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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1

1983年7月10,天刚蒙蒙亮,薄雾还裹着林家坳的田埂,陈夏生已经攥着准考证,站在了公社中学的考场门口。

那年他刚满十五岁,身形清瘦却腰背笔直,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套在身上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浆洗得净净。头发剪得极短,额头光洁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浸在晨露里的星子,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憧憬。

考场的铁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考生们鱼贯而入。陈夏生跟着人流往前走,脚步沉稳,没有半分慌乱。三年寒窗,他从没有一天懈怠——天不亮就蹲在灶房门口背课文,深夜趴在煤油灯下刷习题,铅笔头用得短到捏不住,作业本摞起来比炕头的枕头还厚。班主任老王拍着他的肩说过:“夏生,你这成绩,稳拿全县前三,中专铁定跑不了,是咱们公社第一个能跳出农门的娃。”

在八十年代的农村,中专就铁饭碗,就是鲤鱼跃龙门,就是一辈子不用再脸朝黄土背朝天刨食。对家境贫寒、母亲常年卧病的陈夏生来说,这场考试,是他唯一的出路。

“夏生!好好考!别紧张!”

考场外传来老王的喊声,陈夏生回头挥了挥手,目光坚定。他走进属于自己的座位,把铅笔、橡皮、尺子一一摆齐,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桌面,心脏在腔里沉稳跳动,没有恐惧,只有有成竹。

第一场考语文。试卷发下来,陈夏生扫了一眼题目,嘴角微微一扬——大部分题型他都练过,作文题目《我的理想》,更是他背过无数遍的范文框架。他提笔就写,字迹工整有力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思路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卡顿。

窗外的头渐渐升高,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,少年眉目清朗,神情专注,连额角渗出的细汗,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

第二场数学,更是他的强项。选择题、填空题一气呵成,最后的两道大题,他只用了一刻钟就理清思路,步骤写得满满当当,验算两遍,确认分毫不错。交卷铃响时,他合上笔盖,长长舒了一口气——数学,满分稳了。

接下来的政治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,他一场比一场从容。每一场走出考场,老王都凑上来问情况,陈夏生只笑着说:“发挥正常,没问题。”

接连三天的考试,在蝉鸣与热浪中结束。

最后一场考试结束,考生们一窝蜂涌出教室,有人愁眉苦脸,有人欢呼雀跃,只有陈夏生背着旧帆布包,慢悠悠走在最后。他抬头望向远处的青山,风掀起他的衣角,少年的心里装着凌云壮志,觉得整片天空都在为他敞开。

他沿着田埂往家走,路过村头的老井房时,脚步顿了顿。井房破旧,木门半掩,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女人软乎乎的说话声,还有男人粗嘎的笑声,只是那时候他满心都是考试,没有多留意,只当是村里妇人在纳凉闲聊,快步走了过去。

他不知道,那间破败的井房里,站着的正是村妇女主任王艳丽,和村支书赵全福。

更不知道,这场决定他一生的考试,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。

回到家,母亲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看见他回来,连忙放下针线,声音沙哑地问:“考完了?累不累?妈给你留了凉白开。”

“娘,我不累。”陈夏生蹲在母亲面前,帮她揉了揉发酸的腿,“考得很好,肯定能考上中专,等我上学了,就赚钱给你治病,咱们住砖房。”

母亲眼眶一红,摸着他的头,哽咽道:“我娃有出息,娘等着。”

那天晚上,陈夏生睡得格外安稳。他梦见自己拿到了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,梦见母亲笑出了眼泪,梦见自己走出了大山,站在县城的大街上,满眼都是光亮。

少年的世界纯粹又简单,他坚信,知识改变命运,努力必有回报。他从没想过,在人情与权力面前,分数可以被篡改,人生可以被偷走。

1983年的夏天,蝉鸣聒噪,头毒辣,陈夏生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以为前方是坦途,却不知一张黑暗的大网,已经悄悄朝他张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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