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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41

陈夏生猛地回过神,看着眼前的王艳丽,又看了看身边满脸疑惑的林小梅,赶紧举起汽水瓶,扯着笑说:“哎,好,妈,我敬您。”

他和王艳丽碰了碰瓶子,仰起头,灌了一大口橘子汽水。甜丝丝的汽水滑进喉咙里,他却只觉得满嘴的苦涩,像吞了一把黄连,从舌头一直苦到心里,刺骨的疼。

“对了,”王艳丽放下汽水瓶,又笑着说,“昨天我去村委会开会,赵支书还跟我夸你呢,说咱们整个槐树村,就你最有出息,年纪轻轻就买了三轮车,成了万元户,说我好福气,找了个这么好的女婿。”

赵支书三个字,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了陈夏生的心脏。

他手里的筷子“咔哒”一声,撞在了碗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林小梅吓了一跳,赶紧问:“怎么了?夏生?”
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陈夏生强压着腔里翻涌的怒火,把筷子放下,站起身,扯着笑说,“我吃好了,去院子里抽烟,你们慢慢吃。”

他不等她们再说什么,转身就快步走出了堂屋,站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,背靠着树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洒在他身上,明明是毒辣辣的头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,像掉进了冰窖里。

婚礼上那滚烫的誓言,还在耳边一遍遍回响,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耳光,狠狠扇在他的脸上。

他看着堂屋里,王艳丽正笑着给林小梅夹菜,母女俩说说笑笑,一派温馨和睦的样子。

后半夜的风带着燥热,从敞开的窗缝里灌进来,卷起院角玉米叶的沙沙声,却半点没吹散屋里的沉闷。陈夏生躺在西屋的木板床上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房梁上那道发黑的裂纹,一夜没合眼。

白天在饭桌上,王艳丽那句“妈以后就有依靠了”,还有她举杯时锁骨上若隐若现的红痕,像两团火,烧得他太阳突突直跳。林小梅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老宅翻修好后要种满月季,说以后要给孩子织小老虎鞋,声音软软的,和王艳丽井房里那声“我这一辈子就拴在你身上了”,在他脑子里反复交织,刺得他心口发疼。

他翻了个身,后背抵着凉凉的席子,却还是觉得热,浑身的汗黏在皮肉上,像裹了一层湿棉花。半年前婚礼的画面,突然就清晰得像放在眼前——红嫁衣的绸缎反光,全村人的鞭炮声,还有他站在八仙桌前,攥着话筒的手发抖,一字一句烫得能燎着火:“小梅是我此生恩人,我陈夏生发誓,这辈子绝不让她受委屈,绝不让妈再受苦。”

那时候的他,是真的这么想。

1983年的夏天,像放电影一样,顺着眼皮子溜了进来。

那年他是林家坳中学初三的尖子生,班主任逢人就说“夏生这孩子,肯定能考上中专,跳出农门”。那时候村里的子苦,谁家孩子能考上中专,端上铁饭碗,就是祖坟冒青烟。

那时候的他,眼里全是光。他觉得只要考上中专,就能去县城,去市里,再也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种地,能让生病的娘住上砖房。

“夏生?你醒着吗?”

门外传来林小梅轻轻的敲门声,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醒王艳丽似的。

陈夏生愣了一下,赶紧坐起身,揉了揉发胀的眼睛,哑着嗓子应:“醒着呢,进来吧。”
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林小梅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进来,碗里盛着半碗凉白开,还飘着两片刚切好的西瓜。她走到床边,把碗递给他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眉眼,声音软软的:“看你翻来覆去的,肯定没睡着。我给你晾了水,还有块西瓜,快喝点解解暑。妈说你这几天太累了,让我喊你早上多睡半小时,别起太早。”

陈夏生接过碗,指尖碰到她的手,温温热热的,和白天在井房里感受到的靡靡触感截然不同。他看着碗里的西瓜,红瓤黑籽,水灵灵的,像极了1983年夏天,他在集市上给林小梅买的那一块。

“谢谢小梅。”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凉白开,喉咙里的涩才缓解了一点,又咬了一口西瓜,甜丝丝的汁水溢满口腔,可他心里却苦得像泡了黄连。

1983年的夏天,是他这辈子最意气风发的夏天,也是……最绝望的夏天。

“那时候我真以为,我能考上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,“考完试出来,我跟数学老师对答案,每道题都没错,语文的作文还被老师当成范文念了。”

“对了,”林小梅突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,递给她,“妈说你这几天翻修老宅,总沾土,让我给你拿块新手帕。你看你,昨天回来的时候,袖口都磨破了,我给你缝了两针,不仔细看不出来。”

陈夏生接过手帕,是浅蓝色的,绣着一朵小小的月季,是林小梅自己绣的。他摩挲着手帕上的针脚,又细又密,和王艳丽井房里那副慵懒媚态的手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“小梅,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发紧,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我做了让你伤心的事,你会不会怪我?”

林小梅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摇摇头,伸手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:“傻话,你怎么会做让我伤心的事呢?你是我男人,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。就算你真的做错了,我也会跟你一起改,咱们的子,是要过一辈子的。”

她的话,像一针,狠狠扎进陈夏生的眼睛里。他赶紧别过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,怕自己眼底的恨意和愧疚会露出来。

“我去给你热个馒头吧?”林小梅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一夜没吃饭,肯定饿了。妈早上蒸了玉米馒头,我给你热一个,就着咸菜吃。”

“不用了,不饿。”陈夏生拉住她的手,“你去睡吧,我再坐一会儿就好。”

林小梅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心疼地点点头,又伸手给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:“那你别熬太晚了,对身体不好。有事就喊我,我就在东屋。”

她走后,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1983年夏天的记忆,像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
那年夏天,头比今年还要毒。中考结束后,他每天都去学校找老师估分,每天都能听到村里人围着他夸“夏生这孩子,肯定是状元”“以后就是吃皇粮的人了”。那时候他走在村里的土路上,腰板挺得笔直,觉得连风都是甜的。

他翻身躺回去,盯着房梁上的裂纹,脑子里全是1983年的画面——考场里沙沙的写字声,老师念范文的声音,村里人羡慕的眼神,还有赵全福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,笑着递给他一支烟,说“后生可畏,以后前途无量”的样子。

那时候的他,只觉得赵全福是个和蔼可亲的村支书,对他很照顾。现在才知道,那笑容背后,藏着多少算计,多少恶意。

窗外的天,渐渐亮了。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,还有村里早起的脚步声、开门声。陈夏生揉了揉发胀的眼睛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朝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村里的土路上,洒在王艳丽家的老宅屋顶上,洒在每一片玉米叶上,看着一片祥和。

可只有他知道,这祥和的表象底下,藏着多少血淋淋的秘密。

1983年的那个夏天,改变了他的一生。

而现在,该是清算的时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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