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薇被押进执法堂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苏灵跟在后头,看着那两个弟子把林薇推进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,门关上,锁落下来,铁链哗啦啦响。她站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,里面没有声音。
殷世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
“韩长老的尸体找到了。”他把竹简递给她。“周墨在山坡上挖出来的。口一个洞,心脉被人震碎了。和林薇人的手法一模一样。”
苏灵接过竹简,没翻开。
“她了韩长老,然后回来找你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没地方去了。”殷世天说。“药堂被封了,韩长老死了,沈墨在牢里。她一个人跑不远。”
“她可以跑下山。”
“跑下山更危险。山下都是普通人,她一个修士,用不了三天就会被人发现。她回来,是想赌一把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我会放她一马。”
苏灵看着他。“你会吗?”
殷世天没回答。他推开那扇门,走进去。苏灵跟在后面。
林薇坐在墙角,双手被铁链锁着,脚上也戴着镣铐。她的头发散了,脂粉蹭掉了一半,露出眼角的细纹。她比苏灵想的要老。
看到殷世天,她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不是害怕的那种笑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“殷执事,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什么?”
“想好怎么处置我。”
殷世天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你帮韩长老了多少人?”
林薇想了想。“没数过。”
“大概呢?”
“十几二十个吧。有的是我的,有的是我帮忙处理的。年头太久了,记不清。”
苏灵站在门口,手指攥紧了竹简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林薇转过头,看着她。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要帮他人?”
林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他救过我。”她说。“我十四岁那年,被人打得半死扔在山沟里。韩长老路过,把我捡回去,治好了我的伤,收我当弟子。他说,你这条命是我的,我让你什么你就得什么。”
“所以你就帮他人?”
“不然呢?”林薇的声音很轻。“我把命还给他?我也想。但我怕死。”
二
苏灵没说话。
林薇继续说。“韩长老不是坏人。至少一开始不是。他接手药堂的时候,冷悬宗的药堂就是个摆设,连像样的丹药都炼不出来。他炼禁石,是为了让药堂活下去。用禁石换灵石,换药材,换资源。宗门里有人知道,有人装作不知道。”
“掌门知道吗?”苏灵问。
林薇看了殷世天一眼。
“你问他。”
殷世天没接话。
“掌门知道。”林薇说。“但他没管。因为药堂炼出来的东西,有一半进了他的库房。”
苏灵转过头,看着殷世天。
殷世天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也知道?”苏灵问。
“我猜到了。”殷世天说。“但我没有证据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林薇说。“账本在我手里。不是韩长老那本禁石录,是我自己记的账。每一笔交易,每一块石头的去向,掌门拿了多少,都记在上面。”
殷世天的眼睛动了一下。“在哪?”
“藏在药堂后院的老槐树底下。用油布包着,埋了三尺深。”
殷世天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叫来一个弟子,低声说了几句。那弟子点了点头,跑出去了。
林薇看着苏灵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苏灵没说话。
“你没有。”林薇说。“你把韩长老的密室翻了,把禁石录交给了殷世天,把我抓了。但掌门还在,那些拿了石头的人还在。他们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应该怕。”林薇的声音很轻。“你和我一样,都是被人利用的棋子。殷世天利用你查案,掌门利用殷世天收网。你呢?你查了半天,替谁查的?”
苏灵没回答。
她转过身,走出那间屋子。
门在身后关上,林薇的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,轻轻的,像风吹过竹叶。
三
苏灵站在院子里,天已经亮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,把执法堂的石楼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
殷世天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那本账本找到了。”他说。“周墨带人去挖的,就在林薇说的地方。”
“里面有掌门的名字?”
“有。”
苏灵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殷世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放着。”
“放着?”
“掌门不是一个人。”殷世天说。“他身后还有长老会,还有各峰的首座。一本账本扳不倒他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所以你什么都不做?”
“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机会。”殷世天看着她。“等掌门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苏灵想笑,没笑出来。“你和韩长老有什么区别?”
殷世天没说话。
“韩长老也等。等那些矿工死,等黑石炼成,等掌门帮他遮掩。你也在等。等掌门倒台,等你自己上位。”
殷世天的脸色变了。不是生气,是那种被人戳中要害的表情。
“你觉得我是那种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灵说。“我只知道,你说‘我站在死人不会说谎的那一边’的时候,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。但现在,你和他们没什么区别。”
她转过身,走下了台阶。
四
苏灵回到寒尸堂。
石门还是关着的,门缝里的符纸被风吹得簌簌响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,把油灯放在第一口石棺上。
发光苔藓的冷光照着空荡荡的石室。三口石棺,棺盖盖着,白布铺平。地下二层藏着三十七个人的名字。她坐在地上,背靠着石棺,把原主的笔记从袖子里拿出来,翻开。
原主的字还是那么丑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用力。
苏灵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的地方,她拿起笔,写下了几个字:
“林薇。乙亥年七月十七。抓。”
写完,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,又加了一句:
“殷世天。不可信。”
她把笔记合上,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殷世天不可信,掌门有问题,长老会不知道站在哪一边。她一个人,没有灵,没有修为,只有一个每天只能用三次的“回影”和一本写满名字的笔记。
但她不能停。
她想起林薇说的那句话:“你和我一样,都是被人利用的棋子。”
也许吧。但棋子也可以翻盘。
苏灵吹灭油灯,走出寒尸堂,把石门关上。
山风吹过来,带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。远处的主峰上,晨钟响了,沉闷的钟声在山谷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数子。
她不知道还有多少子可以数。但她知道,在她数完之前,她要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地下挖出来。
三十七个人。一个都不能少。
(第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