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苏灵回到住处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她推开门,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布包,和之前殷世天让她送去执法堂的那个一模一样。粗麻布裹着,方方正正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。
她没有碰那个布包,而是先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往外看。院子里没有人,晨雾很浓,看不清远处。她关好窗户,回到桌前,把布包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留影石,和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看了就知道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笔迹特征。字是印刷体的,像是用什么东西刻出来再印上去的,看不出是谁写的。
苏灵把留影石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石头是灰白色的,表面有不规则的纹路,和之前殷世天给她看的那块一模一样。她把石头放在桌上,伸出手指,在石头上轻轻一点。
石头表面的纹路亮了起来,发出淡蓝色的光。光在空气中凝聚,形成了一个画面。
画面里是一间屋子。药堂的诊室——苏灵认出了那张床,那个柜子,那扇窗户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身上盖着白布,只露出一只手。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曲,指甲发黑,手背上有一片青紫色的淤青。
和宋远躺在那张床上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但这个人不是宋远。白布掀开一角,露出半张脸。是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面容憔悴,眼窝深陷,嘴唇裂。她的口也有血迹,但和赵衡他们的位置不同——偏右,靠近肩膀。
苏灵盯着那个画面,看了很久。
画面没有声音,只有静止的图像。留影石只记录了一个瞬间,不是一段连续的画面。有人刻意录下了这个场景,然后送到了她的桌上。
这个人是谁?他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?
苏灵把留影石收进袖子里,把信和布包塞进桌子的抽屉里。她需要去找殷世天。
二
殷世天在执法堂的院子里,正和几个弟子说话。看到苏灵走过来,他挥了挥手,让那些人散了。
“怎么了?”
苏灵把留影石递给他。“今天早上出现在我桌上的。”
殷世天接过留影石,点开。他看了几息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是药堂的诊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个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的伤和赵衡他们不一样——位置偏右,靠近肩膀。不是心脉震碎,是别的东西。”
殷世天把留影石还给她。“你觉得是谁放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灵说。“但放石头的人能进我的屋子,能不留痕迹地离开。这个人要么身手很好,要么——他有我屋子的钥匙。”
殷世天沉默了一下。
“钥匙谁有?”
“你有一把。我自己有一把。执法堂的库房有一把备用。”
“库房的钥匙在周墨手里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不相信周墨?”苏灵问。
“我相信他。”殷世天说。“但我不相信他身边的人。”
三
苏灵回到屋子的时候,发现门没有锁。
她走的时候锁了。她记得很清楚——她用钥匙拧了两圈,还拽了一下确认锁上了。但现在,门是虚掩着的,门锁的搭扣没有扣上。
有人在她离开之后进来了。
苏灵没有立刻推门进去。她蹲下来,看了看门槛上的灰尘。灰尘上面有脚印——不是她的,鞋底的花纹不一样。她站起来,把门推开。
屋子里有人。
一个女人坐在她的床上,穿着药堂的灰白色道袍,腰间挂着“药”字玉牌。四十来岁,面容憔悴,眼窝深陷,嘴唇裂。
和留影石里那个躺在床上的人,长得一模一样。
苏灵的手慢慢伸向袖子里,摸到了那块留影石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那个女人抬起头,看着苏灵。她的眼睛是灰色的,瞳孔有些浑浊,像是蒙了一层雾。
“你不用害怕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“你是谁?”苏灵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叫韩月。”那个女人说。“韩长老的女儿。”
苏灵的心猛地一沉。
韩长老的女儿。药堂的人。躺在床上被人拍过一掌的人。留影石里记录的那个伤员。她活着,她不在药堂的诊室里,她坐在苏灵的床上。
“你来这里什么?”
“来找你。”韩月说。“我父亲要我。”
苏灵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块留影石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四
韩月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三个月前,我半夜去药堂取药。经过诊室的时候,听到里面有声音。我推门进去,看到我父亲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石头,按在一个人的口上。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。
“那个人已经不动了。口塌了一个坑,和那些‘走火入魔’的尸体一模一样。我父亲转过头看到我,他的眼睛……他的眼睛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。”
“他看到了你?”
“看到了。”韩月低下头。“他没有追我,没有打我,甚至没有骂我。他只是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什么都没看到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跑了。我跑出了药堂,跑到了后山,躲了一夜。第二天回去的时候,我父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他还给我煮了粥,问我昨晚去哪了。”
韩月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知道他想我。他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不会被人怀疑的机会。所以我先跑了。我跑到这里来,是因为殷执事说过,如果有人要害你,就来找你。”
苏灵看着韩月,看着她发抖的手,看着她那双灰色的、蒙着雾的眼睛。
“殷世天让你来找我?”
“他说你是唯一一个能看穿真相的人。”
苏灵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了几个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韩月说。“但我知道药堂的地下有一个密室。他每天晚上都去那里。我小时候跟过去看过一次——里面有很多石头,黑色的,和他在诊室里拿着的那块一样。”
五
苏灵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看。院子里没有人。
“你不能待在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是执法堂。殷世天在这里,周墨在这里,随时可能有人来。你父亲如果知道你在这里,他会想办法进来。”
“那我去哪?”
苏灵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寒尸堂。”她说。“后山,停尸房。没有人会去那里。你在那里待着,等我查清楚。”
韩月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苏灵带着她走出屋子,穿过院子,从后门离开了执法堂。山路很暗,没有月亮,苏灵举着一盏小灯,走在前面。韩月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,像一只受惊的猫。
到了寒尸堂,苏灵推开石门,走进去。发光苔藓的冷光把石室照得像冬天的阴天。三口石棺还在原地,棺盖盖着,白布铺平。
“你就待在这里。”苏灵说。“不要出去,不要点灯,不要发出声音。”
韩月看了看四周,缩了缩肩膀。
“这里好冷。”
“冷比死好。”
苏灵转身要走。
“苏灵。”韩月叫住她。
她回过头。
“我父亲不是坏人。”韩月的声音很轻。“他以前不是。是那些石头改变了他。”
苏灵没有说话。她走出寒尸堂,把石门关好,门缝里的符纸在风中簌簌地响。
她沿着山路往回走,脑子里一直在想韩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药堂的地下有一个密室。里面有很多石头,黑色的。”
很多石头。
不是一块。是很多。
六
苏灵回到执法堂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殷世天站在她的屋子门口,手里拿着那封信和那块留影石。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灵走过去。“韩长老的女儿,韩月。她来找我。”
殷世天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韩长老要她。她说药堂地下有一个密室,里面有很多黑色的石头。”
殷世天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人在哪?”
“我藏起来了。”
“藏在哪里?”
苏灵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殷世天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“你做得很对。”他说。“从现在起,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下落。包括我。”
苏灵愣了一下。“包括你?”
“如果有人我说,我不想说的时候说不出来。”殷世天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不知道,就不会说。”
苏灵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要沉重得多。他扛着整个执法堂,扛着三百年前的旧案,扛着十二具尸体的真相,现在又多了一个韩月。他不知道韩月在哪里,但他相信苏灵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苏灵问。
殷世天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主峰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“等韩长老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“要等多久?”
“不会太久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苏灵。
“因为他已经知道韩月跑了。他也在等。等她自己回来,或者——等别人把他女儿送回来。”
苏灵攥紧了袖子里的那块留影石。
她不会把韩月送回去。永远不会。
(第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