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苏灵一夜没睡。
天刚亮，她就爬起来，把那具新尸体的验尸报告写完，送到殷世天的桌上。报告写得很简单：死因为心脉尽断，但伤口形态与之前五具尸体存在差异，疑似不同凶器所致。她没有写那块黑色石头的事——没有证据的事，不能写在纸上。
殷世天看完报告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觉得应该怎么写？”
“如实写。”苏灵说。“走火入魔的结论是假的，我不能签。”
“那就写‘死因可疑，需进一步勘验’。”
“可以。”
殷世天在报告上签了字，递给她。“送去长老会。他们需要这份报告才能决定是否重新调查这些案子。”
苏灵接过报告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殷世天叫住她。
她回过头。
“你今天不要去药堂。我说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在提醒你，我是在命令你。”
苏灵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她理解他的担心——她看到了那块石头，看到了药堂里的人。如果那个人知道她能看到这些东西，她活不过明天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二
苏灵从长老会回来的时候，路过药堂。
她没有进去。她只是从门口经过，脚步没有停，目光没有偏，像任何一个路过此地的杂役弟子。但她的余光扫过药堂的院子，看到了一个人。
林薇。那个女弟子，第一次带她去药堂的那个人。她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沓纸，正在和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说话。那个男人背对着门口，苏灵看不到他的脸，但她看到了他右手袖口露出的手指。
那手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。不是玉的，不是金的，是石头的。黑色的石头，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。
苏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没有任何变化。走出药堂的范围之后，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黑色石头。戒指。
她不确定那枚戒指是不是就是她在那段记忆里看到的“石头”。但形状、颜色、质感，都对得上。
苏灵加快了脚步，往执法堂的方向走。
三
殷世天不在执法堂。
周墨站在门口，像是在等她。他的左腿跛得厉害，身体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殷执事让我转交给你。”他把信递过来。
苏灵接过去，拆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：
“今晚子时，后山竹林。一个人来。”
和之前那封匿名信一样的字迹，一样的语气。但这一次，落款处有一个字——“沈”。
沈墨。
苏灵把信折好，塞进袖子里。
“他什么时候给你的？”她问。
“今天早上。有人放在执法堂门口的台阶上，和上次一样。”
“殷世天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所以他让你今晚不要去。”
苏灵看着周墨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平静，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你觉得我应该去吗？”她问。
周墨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你。”他说。“我不能替你做决定。但如果你问我，我会说——沈墨已经被抓了，他在长老会的监牢里。这封信能送出来，说明有人帮他。你去了，见到的可能不是他，是别人。”
苏灵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，关上门，坐在桌前。
她知道周墨说得对。沈墨在监牢里，不可能送信出来。这封信是别人写的，用的是沈墨的名字。那个人想让她去后山竹林，和上次一样。
但上次是殷世天设的局。这次是谁？
苏灵把那封信摊在桌上，看着那个“沈”字。字迹很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是刻意写得很慢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“沈”字的最后一笔，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了一下，形成了一个很小的钩。
这个钩，她在哪里见过。
她翻开原主的笔记，一页一页地找。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，她找到了。
原主记录的那五条线索里，最后一条的最后一个字，也有一个往上挑的小钩。那是一个“林”字——“凶手在竹林”的“林”。
同一个人写的。
苏灵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原主的笔记是原主自己写的。那封信是别人写的。但两个字迹的收笔习惯一模一样。这意味着——有人模仿了原主的笔迹，或者，原主的笔迹被人动过。
谁动过？
苏灵想到了一个人。殷世天。他看过原主的笔记。他知道原主写了什么。他也能模仿她的笔迹。
但殷世天为什么要写这封信？他已经在寒尸堂设过一次局了，没必要再设一次。除非——这封信不是殷世天写的，是另一个人。那个人看过原主的笔记，模仿了她的笔迹，用沈墨的名字写了这封信。
那个人，是药堂里的人。
四
苏灵等到天黑。
她没有去后山竹林。她去了长老会的监牢。
监牢在主峰的地下，和执法堂的地下二层不一样，这里是专门关押犯人的地方。苏灵走到门口，被两个看守拦住了。
“执法堂的人。”苏灵亮出令牌。
看守看了一眼令牌，让开了路。
苏灵走进去。监牢里很暗，只有墙上的火把在燃烧，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。她沿着走廊往里走，经过一间又一间空着的牢房，走到了最里面那一间。
沈墨坐在墙角，双手被铁链锁着，脚上也戴着镣铐。他穿着囚服，头发散着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看到苏灵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不是惊喜，是好奇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他问。
“我是执法堂的人。”
“你不是。你是仵作。”
“仵作也是执法堂的人。”
沈墨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来什么？”
“有人用你的名字写了一封信，约我去后山竹林。”苏灵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“是你写的吗？”
“我被锁在这里，怎么写？”
“有人帮你。”
“没有人帮我。”沈墨的声音很平静。“我人的时候，是一个人。我坐牢，也是一个人。”
苏灵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没有说谎。
“那你知道是谁写的吗？”
沈墨沉默了一下。
“药堂。”他说。“药堂里有一个人，比我更想人。我只是他的刀。”
“韩长老？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
“那枚黑色戒指，”苏灵说，“你见过吗？”
沈墨的目光闪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。“那个人戴着它。他教我怎么用掌力震碎心脉，怎么让尸体看起来像是走火入魔。但他自己从来不用掌。他用那枚戒指。”
“他了几个人？”
沈墨没有回答。
苏灵站起来，看着坐在墙角的沈墨。
“你为什么要替他扛？”
沈墨抬起头，看着苏灵。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疲惫。
“因为他救过我。”他说。“我三岁的时候，我爹死在矿场上。我娘带着我，一路乞讨，走到了冷悬宗。她跪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，求宗门收留我。没有人理她。第四天，有一个人出来，把我带进了药堂。”
“那个人是韩长老？”
沈墨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
“他在药堂里养大了我。他教我识字，教我修炼，教我人。他说，沈家的仇，只能我来报。”
“那十二个人，是他让你的？”
沈墨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苏灵站在那里，看着沈墨的头顶。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了。他扛了太多东西，扛到现在，已经扛不动了。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苏灵说。“宋远死的时候，你在竹林里，对吗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他的时候，有没有看到旁边有人？”
沈墨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有人？”
“有人用留影石录下了你人的画面。”
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的表情不是惊讶，是困惑——他真的不知道。
苏灵转过身，走出了监牢。
五
走廊里的火把在风中摇曳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她在想一个问题。殷世天说那块留影石是他放的。但写这封假信的人——模仿原主笔迹，用沈墨的名字——是另一个人。那个人想引她去后山竹林。他到底想什么？
苏灵走出监牢，站在月光下。
她想不通。但她知道，那个人不会等她太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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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