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天刚亮,苏灵就醒了。
她几乎没有睡着。闭上眼睛就是那双眼睛——冷漠的、没有任何感情的、在兜帽阴影下闪着暗光的眼睛。那个执法堂弟子站在门口给她让路的时候,头低着,她只看到了他的侧脸。但那一瞬间,他的眼睛从垂下的发丝间露出来,被她捕捉到了。
和她在陈昭记忆里看到的,是同一双眼睛。
苏灵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。头痛还在,比昨天轻了一些,但那种被针扎过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。她用冷水洗了把脸,把那片包着血痂的树叶和留影石都塞进袖子的暗缝里,然后推开门。
山里的晨雾很浓,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。苏灵沿着山路往主峰走,脚步很快。她不知道那个受伤的杂役还能撑多久,但她知道,如果今天再不去,可能就没有机会了。
二
药堂的院子里很安静。
苏灵走进去的时候,没有看到那个女弟子林薇。柴房的门开着,里面的药材已经被人分拣过了。她穿过院子,往诊室的方向走。
诊室的门关着,但门缝里透出光来。
苏灵抬手敲门。没有人应。她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有人应。
她推了一下门,门没有锁。
诊室里只有一个人。床上那个杂役还躺着,但盖在他身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。不是旧血,是新血——鲜红色的,还在往四周洇开。他的右手没有被绑在床栏上,而是垂在床边,手指微微蜷曲,指甲发黑。
苏灵走过去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没有呼吸。
她把手放在他的颈侧,摸不到脉搏。皮肤还是温的,但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。死了没多久,可能就在她来之前的一刻钟内。
苏灵站在床边,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。
她认识他。或者说,原主认识他。他叫宋远,是杂役弟子中为数不多跟原主说过话的人。原主的记忆里,宋远曾经在后山帮她劈过柴,还分过她半个馒头。
现在他躺在这里,口被人拍了一掌,和赵衡、陈昭他们一模一样的位置。
苏灵深吸一口气,把右手掌心贴上了他的手背。
三
世界塌缩。
画面是黑的。不是模糊,是纯粹的黑。没有月光,没有灯火,什么都没有。但苏灵听到了声音。
有人在跑。脚步声急促而杂乱,踩在碎石上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呼吸声很重,像是肺里灌了铅。
然后是一声闷响。不是掌击的声音,是身体撞上墙的声音。
脚步声停了。
一个声音响起。很低,很平,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你不该跑。”
苏灵认出了这个声音。和她在孙阳记忆里听到的是同一个人。
宋远没有说话。他的呼吸声越来越弱,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是血涌上来了。
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话。这一次,声音更近了,像是凶手蹲了下来,就在宋远的耳边说的。
“告诉殷世天,他找的人已经死了。下一个就是他。”
画面碎了。
四
苏灵抽回手的时候,整个人晃了一下,但没有摔倒。头痛在可承受的范围内——宋远刚死不久,“回影”的反噬比陈昭那次轻得多。
她撑着床沿站稳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凶手知道殷世天在查这件事。凶手知道殷世天在找一个人——一个能看穿尸体真相的人。凶手甚至知道殷世天找的是谁。
“他找的人已经死了。”凶手说的是宋远。但宋远只是一个杂役,他不是殷世天要找的人。殷世天要找的人,是她。
凶手说的是“已经死了”,不是“会死”。凶手以为苏灵已经死了。但苏灵活着,原主死了。
苏灵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如果凶手知道殷世天在找一个能验尸的人,如果凶手知道这个人已经“死了”,那凶手就不会再针对她。至少在凶手发现她还活着之前,她是安全的。
但宋远死了。凶手了他,不是因为他是知情人,而是因为凶手以为他就是殷世天要找的人。
宋远替她死了。
苏灵把白布重新盖好,转身走出诊室。她没有去药堂的其他地方,而是直接出了大门,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她要去执法堂。她要把宋远最后说的话告诉殷世天。
“下一个就是他。”
凶手的下一个目标,是殷世天。
五
苏灵走到半路的时候,迎面碰上了周墨。
那个跛脚的内门弟子站在山路中间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他把信递过来。
“殷执事今天不在。他让你先看这个。”
苏灵接过信,拆开。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三天之期已到。今晚子时,寒尸堂。”
没有落款。
苏灵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“谁送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放在执法堂门口的台阶上,和那块留影石一样。”
苏灵点了点头。她转身,没有回执法堂,也没有回耳房。她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,走到了寒尸堂。
石门关着。门缝里的符纸还是新的,朱砂写的符文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苏灵没有进去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石门,在心里把所有的线索串了一遍。
有人了十一个人。有人在用留影石记录凶手的作案过程。殷世天在追查真相,但他也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。而她自己,被殷世天选中,被凶手忽略,被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叫到了这里。
今晚子时,寒尸堂。
不管来的是谁,她都会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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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