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苏灵没有去药堂。
不是她不想去,而是没人来叫她。她在耳房里等到上三竿,门口那条山路始终安安静静,连个路过的弟子都没有。
她决定自己去找答案。
昨天殷世天让她送去的那个布包,里面装的如果是留影石,那一定记录了什么重要信息。留影石在冷悬宗不是随便能用的东西——每一块都有编号,使用时需要登记,记录的内容会被执法堂存档。
换句话说,如果她想查那块留影石里是什么,她就得进执法堂。
苏灵站在耳房门口,看着远处主峰的轮廓,盘算着怎么混进去。
硬闯是不可能的。她一个没有灵的杂役弟子,连执法堂的门槛都迈不过去。求人带她进去?她谁也不认识。唯一的办法,是等。
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她能名正言顺走进执法堂的理由。
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
二
中午,苏灵正在耳房里啃昨天剩的杂粮饼子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脚步很重,踩在山路上的碎石上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苏灵站起来,把饼子塞进袖子里,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。
三个执法堂弟子,快步往寒尸堂的方向走去。为首的那个她认识——昨天在寒尸堂门口站岗的其中之一。
他们又去寒尸堂了。
苏灵等他们走远了,从耳房里出来,沿着山坡绕到寒尸堂侧面,躲在之前那几棵松树后面往下看。
寒尸堂的石门大开着。那三个执法堂弟子进去了,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又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,他们抬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是尸体。
白布盖着,但从轮廓能看出是一个人形。他们抬着那具尸体沿着山路往下走,方向不是执法堂,而是——药堂。
苏灵的心猛地一沉。
又死了一个。而且尸体没有停在寒尸堂,而是直接送去了药堂。为什么?寒尸堂就是停尸的地方,为什么要舍近求远?
只有一个解释。这具尸体不能停在寒尸堂。或者说,不能让看守寒尸堂的人看到。
苏灵想到了自己。她就是看守寒尸堂的人。
有人不想让她看到这具尸体。
三
苏灵没有跟着那三个执法堂弟子去药堂。她知道以自己的脚程追不上他们,就算追上了也进不去。她需要换个思路。
她回到耳房,把原主的笔记从墙缝里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是空白的,她之前没有注意到。但这一次,她发现空白页的背面有字。
字迹很淡,像是用指甲刻的,然后在上面又用墨涂了一层,盖住了大部分。苏灵把笔记凑到油灯前,侧着光看,那些刻痕慢慢显现出来。
“四月初十,陈昭。口一掌。凶手的右手中指有茧。”
“五月初三,刘义。口一掌。凶手右手腕有胎记。”
“五月廿二,周青。口一掌。凶手说‘你不该来这里’。”
“六月十七,孙阳。口一掌。凶手穿黑色靴子。”
“七月初九,赵衡。口一掌。凶手在竹林。”
五条记录。每一条都是原主偷偷记下来的。原主不是不懂验伤,她是不敢说。她把这些东西刻在笔记的空白页背面,用墨盖住,藏在墙缝里,等着有一天有人能看到。
苏灵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原主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那些人的死因不是走火入魔,她知道凶手的一些特征,她甚至听到了凶手说的话。但她不敢说,因为她是一个连灵都没有的杂役弟子,说了也没人信。
她把这些信息藏起来,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夜里,心脏突然不跳了。
苏灵把笔记合上,塞回墙缝里,把石头重新堵好。
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:陈昭。四月初十死的,第一个。
如果她想弄清楚凶手的身份,她需要找到陈昭的尸体。但陈昭是四月死的,快三个月了,尸体还在吗?冷悬宗的规矩,尸体在寒尸堂存放一个月后就会下葬。陈昭的尸体,应该早就被埋了。
除非——有人不想让他下葬。
苏灵想到了一个地方。寒尸堂的地底下。
她在第一天醒来的时候就注意到,寒尸堂的石板地面比外面的地面低了不少,像是往下挖过。而且石室四壁的石头,有些地方的凿痕比别处新,像是后来扩建过。
如果寒尸堂的地下还有一层,那陈昭的尸体,可能就在那里。
四
苏灵等到天黑。
后山的夜来得早,太阳一落山,天色就迅速暗下来。没有月亮,云层很厚,山风把松树的枝条吹得呜呜响。
她从耳房里摸出来,赤着脚,贴着山壁往寒尸堂的方向移动。白天那三个执法堂弟子抬走尸体之后,寒尸堂的石门就关上了。门口没有人看守,但门缝里的符纸换过了——新的符纸,朱砂写的符文,在黑暗中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苏灵不认识那些符文,但她能感觉到,它们不是普通的封条。她在触碰其中一张的时候,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有禁制。
她绕到寒尸堂的背面,找到之前那个被她挖开的洞。石头还塞在原处,但周围的泥土被人动过了——有新翻的痕迹。执法堂的人发现了这个洞,但他们没有把它封死,只是把石头塞得更紧了一些。
苏灵蹲下来,慢慢地把石头往外拔。这一次比上次费劲得多,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,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抽出来。
洞还在。
她把手臂伸进去,指尖摸到了石板地面。没有新的血迹,没有异常。但她注意到,洞口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膜,像是蛛网,但比蛛网更细更密。她的手指穿过那层膜的时候,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
禁制。寒尸堂被人加了禁制,专门针对这个洞。
苏灵把手缩回来,看了看指尖。没有伤口,但皮肤表面多了一层淡淡的红痕,像是被烫过。
她没有再往里摸。禁制被触动了,布置禁制的人会知道有人来过。她需要赶在那个人来之前离开。
苏灵把石头塞回去,拍好泥土,然后贴着山壁往回走。走了不到十步,她听到寒尸堂正门那边传来石门开启的声音。
她立刻蹲下来,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。
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。他们从寒尸堂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说话。风把声音送过来,断断续续的,但苏灵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。
殷世天。
“……禁制被触动了。后山的那个洞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但能碰到禁制的人,不会太多。”
“要不要加派人手?”
“不用。该来的已经来了。”
沉默。然后殷世天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更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她比我想的要快。”
苏灵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凝固了。
她知道殷世天说的是谁。
五
殷世天和那个人走了。脚步声沿着山路往下,越来越远,最后被风声吞没。
苏灵从石头后面站起来,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她比我想的要快。
这句话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殷世天一直在等她行动。他把她调到药堂,让她送留影石去执法堂,甚至可能故意让她看到那个受伤的杂役——所有这一切,都是安排好的。
他在测试她。或者,他在利用她。
苏灵没有回耳房。她沿着山路往反方向走,往主峰的方向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山路没有灯,她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脚下的路。
她要去执法堂。
不是硬闯,不是偷溜进去。她要去敲门,正大光明地走进去,找到殷世天,当面问他。
问什么?她还没想好。但她知道,如果她继续躲在耳房里等,三天之后,一切都会被殷世天掌控。她不想做一颗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棋子。
走到半路,她遇到了一个人。
月光下,一个瘦长的身影站在山路中间,像是专门在等她。
是那个跛脚的内门弟子。药堂的周墨。
他看见苏灵,没有惊讶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从这里经过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是一块令牌。黑色的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“法”字。
执法堂的通行令牌。
“殷执事说,你今晚会来。”周墨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“拿着这个,门口的人不会拦你。”
苏灵接过令牌,看了看,又抬头看周墨。
“他为什么不在里面等我?”
“他在。但他想让你自己走进去。”
周墨说完,转身走了。他的左腿跛得厉害,每走一步身体都要往左边倾斜一下,但速度并不慢,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苏灵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。
黑色的“法”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她攥紧了它,继续往上走。
她知道,走进那扇门之后,有些事就回不了头了。
但她从来到此世的第一天起,就没打算回头。
六
执法堂的石楼在夜色中像一头伏地的巨兽。
门口的两个弟子看到苏灵手里的令牌,没有说话,让开了路。其中一个人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,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。
苏灵走进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楼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暗。走廊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,火苗很小,只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。走廊很长,尽头是一扇门,门缝里透出光来。
苏灵走过去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陈设很简单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上面只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法”。
殷世天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个她昨天送来的布包。布包已经打开了,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灰白色的,表面有一些不规则的纹路。
留影石。
“坐。”殷世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苏灵没有坐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殷世天,手里还攥着那块令牌。
“你一直在等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殷世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留影石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,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“从你掀开赵衡的白布那天。”
苏灵的心跳加快了,但她的声音很平静:“你知道我会验伤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殷世天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但我知道,如果那间停尸房里有人能看出那些尸体不是走火入魔,那个人一定是你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不一样。”殷世天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,落在虎口那道旧疤上。“原主的记忆里,苏灵不会验伤,不会看血迹,不会在触碰尸体的时候露出那种表情。但你第一天来,就做了所有她不会做的事。”
沉默。
苏灵慢慢走到椅子前,坐了下来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殷世天把留影石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留影石上轻轻一点。石头表面的纹路亮了起来,发出淡蓝色的光。光在空气中凝聚,形成了一个画面。
模糊的,像是隔着一层水雾。但苏灵看清了。
画面里是一个人。躺在地上,口有一大片血迹。他的脸朝上,眼睛半睁着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苏灵认出了那张脸。
赵衡。
这是赵衡死前的画面。不是从赵衡的视角看到的,是从第三个人的视角——有人在旁边看着赵衡死去,用留影石记录下了这一切。
画面持续了不到十息,然后消散了。
苏灵盯着那块留影石,声音有些发紧:“谁录的?”
“不知道。这块留影石是今天早上有人在执法堂门口发现的,用布包着,放在台阶上。”
“有人故意把它送到执法堂。”
“对。”
“就像你故意让我送去一样。”
殷世天没有否认。
苏灵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。
有人在录下凶手的作案过程。这个人是谁?是凶手的同伙?还是第三方?他为什么要把留影石送到执法堂?是为了揭发凶手,还是为了别的目的?
还有,殷世天为什么选中了她?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苏灵看着殷世天的眼睛。“你站在哪一边?”
殷世天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苏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站在死人不会说谎的那一边。”
苏灵愣住。
这句话,是她前世经常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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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