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喉咙里全是灰。
苏灵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躺下的，也不知道躺了多久，但那些细得像面粉一样的灰堵在她气管里，让她在意识还没完全回来的时候就开始咳嗽。
不是普通的灰。是那种烧过之后还带着余温的、细得像面粉一样的灰。她吸了第一口气，整条气管像是被人用砂纸从里面刮了一遍，剧烈的咳嗽把她的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手掌按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。
她低头。暗红色的液体在石板的凹槽里积了浅浅一洼，被她的手掌一按，从指缝间挤出来，顺着虎口往下淌。她下意识地把手指凑到鼻尖下——铁锈味，混着一丝快要消失的甜，像她前世在衙门验尸时闻过的、死后第三天的腐败血。
血。大约十二到十八个小时之前留下的。
这个判断来得太快太自然，快到苏灵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一个“仵作”才会有的条件反射。她盯着指尖那抹暗红，脑子里空白了大概两秒钟，然后原主的记忆像碎玻璃碴子一样扎了进来。
冷悬宗。杂役弟子。灵驳杂到连入门心法都练，被扔到后山看守寒尸堂。
寒尸堂这个名字听着瘆人，说白了就是停尸房。冷悬宗死了人，不管是走火入魔还是比斗失手，先往这儿抬，等执法堂的人来看过了，再择下葬。这差事没人愿意，一是晦气，二是后山偏僻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，三是——三百年前这里死过一个叛宗的弟子，据说死得不太平，后来就总有传言说寒尸堂闹鬼。
原主就是在这个地方，在某一个普通的夜里，心脏突然不跳了。
然后苏灵就来了。
她慢慢站起来，把那件灰蓝色的粗布袍子下摆从血洼里拽出来，在裤腿上蹭了蹭。石室不大，目测不到十步见方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扇厚重的石门，门缝里塞着发黑的符纸，不知道是封什么的。四壁的石头上能看出刀凿的痕迹，有些地方长了一层薄薄的青黑色霉斑。
室内停着三口石棺。棺盖半开着，棺底铺着一种发光的苔藓，冷白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冬天的阴天。三具尸体，都用白布盖着，只露出脚。最左边那具的脚上穿着一双云纹靴，靴底还沾着掉的黄泥。
苏灵没有急着去看尸体。她先走到墙角，找到了一个陶罐，里面有小半罐清水，罐沿上落了一层灰。她把手伸进去洗了，用袍角擦，然后蹲下来，把原主的记忆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。
不是走火入魔。原主的记忆里清清楚楚——三个月，五具尸体，都是内门弟子，死因写的都是“走火入魔，心脉尽断”。但原主有一次偷偷掀开白布看过，那些尸体的心口没有走火入魔该有的那种树一样的裂纹，只有一小片青紫色的淤血，像被人用手掌按上去的。
原主不懂验伤，只是觉得不对劲，但也没敢跟任何人说。一个杂役弟子，连灵都没有，说内门弟子不是走火入魔是被人的？谁信？
苏灵站起来，走向最左边那口石棺。
二
掀开白布之前，她停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她前世在衙门当了四年仵作，验过三百多具尸体，从胀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到只剩骨架的，什么没见过。她停下来的原因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不是气味，不是视觉，而是某种更底层的、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直觉。
她有一种能力。触碰尸体，就能看到死者死前最后三十秒。
来到此世之前没有，来到此世之后就有了。可能是这具身体原本就带着的天赋，也可能是两个灵魂撞在一起产生的什么化学反应。她叫它“回影”。不是读心，不是通灵，像第一人称的录像。死者看到了什么、听到了什么、感觉到了什么，她都能同步经历。
代价她还不完全清楚，但隐约觉得这东西不能随便用。像一把没有鞘的刀，用多了会伤到自己。
苏灵深吸一口气，掀开了白布。
死者是个年轻男人，二十出头，面容青白，嘴唇发乌，眼皮半闭着，眼珠子微微凸出。内门弟子的制式长袍，口有一大片透的血迹，衣领被血浸得发硬。右手的手指微微蜷曲，指甲盖发紫。
苏灵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，心里已经记下了七八个疑点。但她没有急着碰他，而是先把白布盖回去，走到第二口石棺前，掀开看了一眼。又走到第三口。
三个死者，都是内门弟子，都是心口有血迹，都是面容青白、嘴唇发乌。
她把白布重新盖好，回到第一具尸体旁边，蹲下来，把右手掌心贴上了他露在外面的手背。
皮肤冰凉，僵硬，没有尸斑——因为石棺里的发光苔藓有制冷的作用，延缓了腐败。
世界塌缩了。
她看到了——不，是“他”看到了。
月光。很大的月亮，挂在竹林上方，把竹叶的影子切碎了一地。死者的视角在剧烈晃动，他在跑，呼吸声像破掉的风箱，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发出嘶嘶的杂音。他的右手捂着左，手指缝里全是湿热的液体。
他回过头。
三丈之外站着一个人。黑色斗篷，兜帽压得很低，脸完全藏在阴影里。但死者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，看到了那个人的右手——从斗篷的缝隙里露出来，捏着一个奇怪的手诀，手腕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黑色胎记，形状像一片被虫蛀过的枯叶。
死者张嘴说了什么，但苏灵听不清。风声太大了，竹叶哗啦啦地响。
然后那个人出手了。
没有灵光，没有巨响，甚至没有任何预兆。那个人只是把手从斗篷里伸出来，隔着三丈的距离，朝死者的方向轻轻按了一下。
死者的口像是被一座山砸中。他从地上飞起来，后背撞上了一竹竿，滑落在地。他的视线开始变暗，从边缘往中间收，最后剩下的画面是竹叶缝隙里的月亮——又大又圆，冷得像一块冰。
二十息。可能还不到。
苏灵猛地抽回手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后背撞上了石棺的边缘。她的太阳像是被人用针扎了进去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，胃里翻涌着恶心。她大口大口地喘气，过了大概半分钟，视线才慢慢恢复正常。
她撑着石棺边缘站起来，手指还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是愤怒。
三
走火入魔？心脉尽断？
苏灵前世见过真正的走火入魔。那是一个修魔功的散修，经脉暴烈而断，全身的血管像树一样从皮肤下面鼓出来，死状极其惨烈。而眼前这具尸体——她刚才虽然只碰了一下，但已经足够让她判断出基本事实：心脉断口平整，周围的经脉完好无损，心脏被震碎但没有扩散性的撕裂伤。
这不是走火入魔。这是一掌毙命，而且出掌的人对灵力的控制精准到了可怕的程度——只震碎心脏，不伤及其他。这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。
还有那个细节。死者死前回过头看了凶手一眼，说明他不是被偷袭，而是在逃跑的过程中转身。他认识凶手，而且凶手做了某件让他意外的事，所以他才会回头。
最后是那个胎记。右手手腕，铜钱大小，形状像被虫蛀过的枯叶。
苏灵把这三个信息刻进脑子里，转身走向第二口石棺。
她需要验证。如果这五具尸体都是同一个凶手的，那第二具尸体应该也能看到同样的东西——或者至少看到同一个凶手。
她把手伸向第二具尸体的手背。
四
“别动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不大，但苏灵的手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，停在半空，落不下去。
她回过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不是他吓人，是门口那两个执法堂弟子的反应吓人——他们刚才还一脸凶相，现在像见了鬼，低着头，退到两边，恨不得把自己贴进墙缝里。
殷世天。
苏灵没见过他，但她听过他的名字。整个冷悬宗都听过。执法堂首席，没有灵，但没人敢惹他。有人说他过人，过很多。有人说他不需要灵，因为他人的时候，对方本来不及用灵。
他走进来。两个执法堂弟子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他走过苏灵身边。没有看她。像她不存在。他走到石棺前，低头看着那具被掀开白布的尸体。赵衡。内门弟子。口一掌。
他没有问“这是谁掀的”。没有问“谁让你进来的”。他什么都没有问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具尸体。但整个石室的人都在等他开口。
门口那两个弟子脸色发白。
苏灵这才意识到，他们怕的不是她跑了，不是她坏了规矩，他们怕的是殷世天。怕他不高兴。怕他问一句“怎么回事”。因为殷世天不高兴的时候，从来不发火。他只是看着你。被他看过的人，后来都不想在冷悬宗待了。
他开口了。
“出去。”
两个字。没有说谁出去。但门口那两个弟子转身就走，走得比跑还快。
石室里只剩下苏灵和他。
殷世天转过身，看着她。苏灵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灰袍，木簪，眼白上有暗红色的血痕，嘴角有一道没愈合的伤疤。他不像个修士，像个从矿场爬出来的鬼。
但他的眼睛不一样。那双眼睛看过太多东西，看到什么都不惊讶了。他看到苏灵的时候，没有皱眉，没有打量，只是看了一眼。像在看一件迟早会落到他手里的东西。
“你碰了尸体。”他说。
苏灵没否认。“是。”
“看到了什么？”
苏灵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黑色胎记。右手腕。”
殷世天没有追问。他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里没有惊讶，没有赞许，甚至没有兴趣。只有一种确认——确认她没有撒谎。确认她值得他多看一眼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往门口走。
“以后没有我的许可，不许碰尸体。”
“我是看守——”
“你不是了。”
苏灵愣住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执法堂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脚步不紧不慢。门口那两个弟子还贴在墙上，等他走远了，才敢喘气。
苏灵站在原地，看着门口。
她不知道执法堂是什么地方。但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被这个人盯上了。甩不掉的那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口石棺。赵衡，孙阳，周青。三个名字，三个口一个坑的人。还有那滩不属于任何一具尸体的血。
苏灵攥紧拳头，把名录塞进袖子里，走了出去。
山风灌过来，冷得刺骨。她看到殷世天的背影走在前面，灰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，露出肩胛骨的轮廓。他走得不快，但她追不上。不是腿短，是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，让人不敢靠近。
她隔着十几步跟着。
走到岔路口的时候，殷世天停了下来。没有回头。
“你住哪？”
“后山耳房。”
“搬了。执法堂有空屋。”
“我的东西——”
“不要了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苏灵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不要了。三个字。她在那间耳房里住了两天，被子是硬的，窗户是漏风的，墙角有老鼠洞。不要了，她一点也不心疼。但她心疼那本笔记。原主的笔记，藏在墙缝里，里面记着五具尸体的线索。
她没跟上去。她转身往后山跑。
跑到耳房，推开门，摸到那块松动的石头，抠出来，伸手进去摸。笔记还在。她把笔记塞进怀里，又跑了出来。
跑到执法堂门口的时候，殷世天站在台阶上，像是等了很久。
“去拿东西了？”
苏灵喘着气，点头。
“拿来什么？”
“笔记。”
“谁的？”
“原主的。”
殷世天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点。他什么都没说，转过身，推开门。
“进来。”
苏灵跟了进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