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石头堆里伸出一只手。灰白色,指甲缝里塞着黑粉。
苏灵跪在地上,把压在上面的石头一块一块扒开。石头凉得扎手,刻痕硌着掌心。扒了好几下才看到韩月的脸——灰白,嘴唇发紫,眼睛半闭着,像没来得及闭上就断了气。
口没血。没淤青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右手攥着拳头,攥得死紧。苏灵掰开她的手指——掌心空空荡荡,指甲缝里全是黑粉,和地上的石头一个颜色。
韩月来找她的时候说的是“我父亲要我”。不是林薇,是她父亲。苏灵把人藏在寒尸堂,以为安全了。结果人死在这里,死在石头堆底下。
谁让她来的?
那封假信。模仿原主笔迹、用沈墨名字写的那封。不是约苏灵去后山,是约韩月来这里的。有人把她骗进来,了,埋了。
苏灵把右手贴上韩月的手背。皮肤冰凉,硬邦邦的,没有弹性。死了大概四到六个时辰。今天下午,她还在验那具外门弟子的尸体,韩月已经被人带到了这里。
闭上眼。
画面很暗。但够用。
韩月被绑在石台上,嘴里勒着布条,发不出声。眼睛瞪得很大,眼泪一直往下淌。旁边站着一个人——林薇。那个女弟子,第一次带苏灵去药堂的那个。她手里托着那块人头大的黑石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平静得像在煎药。
她蹲下来,凑近韩月的脸。
“你父亲救不了你。”声音很轻,很柔。“他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了。”
韩月的身体在石台上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整个人从骨头里往外颤。
林薇把黑石按在她口上,用手压住。石头上的符文亮起来,暗红色的光,像血。韩月的身体猛地弓起来,嘴张着,没有声音。皮肤从灰白变成灰黄,再变成灰黑,像一棵被太阳晒死的草。
林薇就那样按着,一动不动。脸上始终是那种平静的、温柔的、像在做一件好事的表情。
二十息。画面碎了。
苏灵睁开眼,整个人往后一仰,后背撞上石台。头痛得要裂开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咬着嘴唇,没叫出来。嘴角尝到铁锈味。
林薇。不是韩长老。是林薇。
她撑着石台站起来,把禁石录塞进袖子里,转身走上台阶。石板盖回去,床推回原位,门锁上,钥匙放回库房。每一步都稳,手没抖。
得去找殷世天。
二
殷世天在执法堂看卷宗。灯油快烧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抬起头,看到苏灵的脸色,手里的卷宗放下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韩月死了。”苏灵把禁石录放在桌上。“药堂地下密室。林薇的。不是韩长老,是林薇。”
殷世天翻开禁石录,看了几页。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些石头是用修士的命炼的?”
“是。每一块对应一条命。韩长老密室里那些,少说有十几块。”
“林薇在里头是什么角色?”
“她帮韩长老人。或者——替韩长老人。”
殷世天没说话。他把禁石录合上,收进袖子里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用‘回影’看了。她按住韩月的口,用那块最大的石头。她的脸,她的手,她的表情——都清清楚楚。”
殷世天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叫来一个弟子,低声说了几句。那人点了点头,跑出去了。
“我让人去找林薇。”他转过身。“你不能再回药堂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韩长老如果知道有人进过他的密室,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他可能已经知道了。”苏灵说。“石板上有灰,床的位置我也没完全推回去。他只要进去看一眼,就全明白了。”
殷世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先发制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去见掌门。把这些摊开说。密室,禁石录,韩月的死,林薇。全部。在韩长老反应过来之前,先按住他。”
苏灵看着他。“你早就想这么做了?”
殷世天没否认。
“从你告诉我药堂有密室的那天,我就在等。”他说。“但我需要证据。现在有了。”
三
夜风很大。殷世天的道袍被吹得哗哗响,他走得急,左腿的旧伤让他每一步都有些跛,但速度不慢。
“林薇为什么要韩月?”苏灵边走边问。
“韩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她看到她爹在用黑石人。但她没看到林薇。林薇怕她迟早会供出自己,所以先动了手。”
“韩长老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如果他知道林薇了他女儿,他第一个不会放过林薇。所以林薇现在很危险——韩长老在找韩月,林薇在躲韩长老,你也在找林薇。三拨人,各怀心思。”
苏灵想到了沈墨。他在监牢里扛下了所有罪,没供出韩长老,也没提林薇。他在保他们。为什么?救命之恩?还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?
“沈墨知道林薇吗?”
“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韩长老。林薇是韩长老的影子,藏在暗处。”
主峰到了。殷世天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上去之后,掌门问什么,你答什么。别说‘回影’,就说你亲眼看到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回影’没法验证。掌门信你,是你运气好。他要不信,你说什么都没用。但‘亲眼看到’不一样——你是执法堂的仵作,你的话就是证词。”
苏灵点了点头。
主殿的铜门关着。门口的弟子说掌门歇下了,殷世天亮出令牌,说等不到明天。弟子进去通报,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明远真人穿着便服坐在椅子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看殷世天,又看看苏灵。
“什么事?”
殷世天把禁石录放在桌上。
“掌门,冷悬宗有人在用禁石人。药堂地下有密室,堆满了用修士精血炼制的黑石。韩长老的女儿韩月今天下午死在密室里,凶手是药堂弟子林薇。证据都在这里。”
明远真人拿起禁石录翻了翻。手很稳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翻完了,合上,放回桌上。
“韩长老呢?”
“在药堂。”
“林薇呢?”
“在找。”
明远真人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站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三百年前,有人用禁药人。三百年后,有人用禁石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冷悬宗,到底还要死多少人?”
他转过身。
“传令。封锁药堂,抓捕韩长老和林薇。活的。”
四
药堂的门被撞开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没人了。
诊室的门锁着,煎药房的炉火灭了。殷世天让人去搜每一间屋子,自己带着苏灵去了韩长老的诊室。
门锁着。他一脚踹开。
空的。
床还在原位,石板盖着,看不出有人动过。殷世天把床推开,掀开石板,举着火折子往下走。苏灵跟在后面。
地下密室里,那些黑石还在。韩月的尸体还在。但禁石录不在——在掌门手里。
殷世天蹲下来看了看韩月的脸,又看了看那些石头,站起来。
“韩长老跑了。”
“林薇呢?”
“也跑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苏灵。
“他们跑不远。药堂是他们的,没了药堂,他们什么都不是。”
苏灵没说话。她看着韩月的尸体,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。
韩月来找她的时候,说“我父亲要我”。但她的人不是她父亲,是林薇。韩长老可能还不知道女儿死了,可能还在找她。
如果他知道了呢?
如果他知道是林薇下的手呢?
苏灵没问出来。答案她自己知道——韩长老会了林薇。
然后呢?
然后韩长老会来找她。是她把韩月藏在寒尸堂,是她拿走了禁石录,是她带着殷世天来抄了药堂。
苏灵抬起头,看着那些黑石。
这一切,什么时候是个头?
(第十六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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