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。
后山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苏灵站在寒尸堂的石门前,手里攥着那封没有落款的信。风吹过来,门缝里的符纸簌簌地响,像是在催她进去。
她没有带灯。火光会暴露她的位置,而在不知道来的是谁之前,她不想暴露任何东西。
石门没有关死。她伸手一推,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子里翻了个身。门缝里涌出一股冷气,带着苔藓的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
苏灵侧身挤了进去。
寒尸堂里一片漆黑。发光苔藓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遮住了,连那些石棺的轮廓都看不到。她站在门口,等眼睛适应黑暗,然后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往里走。
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石板,是软的。苏灵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。是一块布。粗麻布的,手感和她身上穿的杂役袍子一模一样。她把布捡起来,凑到眼前——太黑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把布塞进袖子里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三步,脚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。她蹲下来,用手摸索。是石棺的边缘。第一口石棺,赵衡的那口。棺盖是开着的——不对,她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把棺盖盖好了。现在棺盖被人推开了,而且推得很开,棺口完全敞着。
苏灵把手伸进石棺里,摸到了空荡荡的棺底。
赵衡的尸体不在了。
她的心跳猛地加速,但她的手没有抖。她把手从石棺里抽出来,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第二口石棺,孙阳的。棺盖也是开着的,棺底也是空的。
第三口,周青的。同样是空的。
三具尸体都不见了。
苏灵站在第三口石棺旁边,脑子里飞速地转。尸体是被谁搬走的?殷世天?执法堂?还是凶手?如果是殷世天,他为什么要瞒着她?如果是凶手,凶手为什么要偷尸体?
她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门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是两个人,或者更多。脚步声很轻,但在这间空旷的石室里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耳膜上。
苏灵没有动。她站在第三口石棺旁边,把自己藏进黑暗里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里走。有人点了一盏灯,昏黄的光在石室里晃了晃,照亮了一小片地面。苏灵看到了来人的脸。
殷世天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穿着执法堂的灰色道袍,手里都提着灯。三个人走进来,径直走到第一口石棺前。殷世天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棺底,直起身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搬走了。”他身后的一个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谁的?”
殷世天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,然后停在了苏灵藏身的方向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。
苏灵从黑暗里走出来。
二
殷世天看着她的眼神没有惊讶,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三具尸体都不见了。”苏灵说。“是你搬走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殷世天没有回答。他走到苏灵面前,把手里的灯举高了一些,灯光照在她脸上。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手上,又移回她的眼睛。
“那封信呢?”
苏灵从袖子里摸出那封没有落款的信,递给他。殷世天接过去,展开,看了一眼,然后把信折好,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。
“送信的人,你知道是谁吗?”苏灵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他为什么约你来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想让你们见面。”
“和谁?”
殷世天转过身,对身后的两个执法堂弟子点了点头。那两个人转身走出了石室,脚步声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了。石室里只剩下苏灵和殷世天两个人。
殷世天把灯放在石棺上,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一块令牌。不是执法堂的黑色令牌,是白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苏灵没见过的符号。
“这是谁的?”苏灵问。
“寒尸堂上一任看守的。”殷世天说。“三百年前,那个被处死的叛宗弟子。”
苏灵愣住了。
“那个人没有叛宗。”殷世天的声音很轻。“他和你一样,发现了有人在人。他也和你一样,开始查。然后他被按上了叛宗的罪名,处死了。死后连名字都没有留下,只留下这块令牌,被人扔在寒尸堂的角落里,蒙了三百年的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找到这块令牌的人,不是我。”殷世天看着她。“是原主。”
苏灵的血在那一瞬间像是冻住了。
“原主不是心疾死的。”殷世天说。“她在寒尸堂的角落里找到了这块令牌,然后开始翻看那些旧档案。她发现了三百年前的秘密,也发现了现在的秘密。她知道有人在人,她把那些线索刻在笔记的背面,等着有人来看。但在她等到那个人之前,有人找到了她。”
“谁?”
“和死赵衡他们的是同一个人。或者说,同一群人。”
殷世天把令牌放在石棺上,和苏灵之前捡到的那块布并排放在一起。
“苏灵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没有带“弟子”两个字。“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发现这些尸体有问题的人。你不是。原主才是。她比你知道得更多,查得更深。但她的下场,你也看到了。”
沉默。
石室里的空气冷得像冰,苏灵的呼吸在灯光里凝成一团白雾。
“你在警告我?”她问。
“我在告诉你真相。”殷世天说。“你想知道为什么我选了你吗?不是因为你会验伤。是因为你和原主一样,看到不公的事情会愤怒,看到死人会替他们说话。但你和原主不一样的地方是——你还活着。”
“原主是怎么死的?”
“被人在饭里下了药。不是当场死的,是慢慢的心脏衰竭,看起来像是心疾发作。她死的时候,我在旁边。她抓着我的手,说了四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‘别让她来’。”
苏灵的后背一阵发凉。“她”是谁?原主说的“她”,是她自己——苏灵?
“她不知道你会来。”殷世天说。“但她知道有人在来的路上。她在笔记里藏了一条线索,只有你能看懂。你找到了吗?”
苏灵猛地想到了什么。她从袖子里摸出那黑色线头,举到灯光下。
“这条线头不是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。”殷世天说。“是原主塞进白布里,故意让你找到的。她在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凶手的衣服不是深蓝色的内门弟子袍。是黑色的。”
苏灵低头看着那线头。黑色的。她一直以为它是从深蓝色的袍子上扯下来的,但如果原主是想告诉她凶手的衣服是黑色的——
“凶手不是内门弟子。”苏灵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他是谁?”
殷世天拿起那块白色令牌,放在掌心里,让苏灵看清上面那个符号。
“三百年前,被处死的叛宗弟子,姓沈。他的后人,还在冷悬宗里。”
三
苏灵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。
“你的意思是,三百年前那个人是被冤枉的,他的后人回来复仇?”
“不是复仇。”殷世天说。“是清理。”
“清理什么?”
“清理那些当年参与构陷他的人的后代。”
苏灵的脑子里嗡了一下。赵衡、孙阳、周青、刘义、陈昭——他们的祖上,都参与了三百年前那场构陷。殷世天递给她一张纸,上面写着五个姓氏,对应五个名字。赵、孙、周、刘、陈。五姓,五具尸体。
“这是原主查到的。”殷世天说。“她比我想的走得远得多。她查到了三百年前的旧案,查到了五姓的名单,甚至查到了凶手的身份。但她没有来得及说出来。”
“凶手是谁?”
殷世天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见过他。”他说。“今天白天,你在执法堂门口见过他。”
苏灵的眼睛猛地睁大。那个给她让路的弟子。低着头,没有说话,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——和她在陈昭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他叫沈墨。”殷世天说。“执法堂弟子,三年前入门。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,也没有人查过他的背景。因为他太安静了,安静到没有人注意到他。”
“你知道是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没有证据。”
“那块留影石呢?”
“是有人故意送到执法堂门口的。不是沈墨,是另一个人。那个人在暗中帮我们,但他不想露面。”
苏灵深吸一口气。所有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三百年前,一个弟子被冤枉叛宗,处死。他的后人沈墨潜入冷悬宗,成为执法堂弟子,开始清理那些构陷者的后代。五姓,五具尸体。而原主查到了这一切,然后被灭口。
她苏灵来了,接了原主的班。
“沈墨的下一个目标是谁?”她问。
殷世天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“是你?”苏灵的声音提高了。“宋远死之前说‘下一个就是他’,他说的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我逃不掉。”殷世天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从我决定查这件事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但有些事,比活着重要。”
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苏灵看着殷世天。这个男人,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棋。他把血迹留在寒尸堂里,让她发现。他把原主的笔记留给她看。他把她调去药堂,让她看到宋远。他把留影石给她,让她看到真相。他做这一切,不是为了利用她——是为了在她来之前,把所有线索都准备好,让她不用走原主走过的弯路。
“你早就知道原主会死。”苏灵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知道我会来。”
“我不知道来的是谁。但我知道,如果那间停尸房里有人能接替她,那个人一定不是普通人。”
殷世天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苏灵。是一把钥匙。铜的,很小,上面刻着和那块白色令牌一样的符号。
“寒尸堂地下二层的钥匙。”他说。“陈昭的尸体你已经看过了。地下二层还有六具。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,六个‘走火入魔’的弟子。他们的尸体被人从寒尸堂转移到了地下,用特殊的药水保存着。我找到他们的时候,他们的口都有同一个位置的掌印。”
六具。加上地上的五具,加上宋远。一共十二具。
“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今晚之后,我可能没有机会了。”
苏灵攥紧了那把钥匙。
“你要去做什么?”
“去见沈墨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不是疯了。”殷世天转身,拿起石棺上的灯。“是时候了结这件事了。三百年的恩怨,十二个人的命,该有个说法了。”
他走向门口,走了三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苏灵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,地下二层的东西,就交给你了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。
苏灵站在寒尸堂里,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,身边是空荡荡的三口石棺。
她低下头,看着石棺边缘那道她之前刻的记号。原主在这里待了两年,查了两年,然后死了。她来了三天,查到了真相,但真相不是终点——是起点。
苏灵把钥匙塞进袖子里,转身走向寒尸堂的深处。
她不会等殷世天回来。她要自己下去。
地下二层,六具尸体。如果“回影”还能用,她会在那些尸体的记忆里找到沈墨人的铁证。然后她会带着那些证据,走出这间寒尸堂,走出后山,走到冷悬宗的每一个人面前。
让他们看看,这十二个人,是怎么死的。
---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