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灵回到住处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说是住处,其实就是寒尸堂旁边的一间耳房,用石头垒的,比停尸的那间还小。一张木板床,一床发硬的被子,墙角堆着几捆柴和一口缺了耳朵的铁锅。窗户没有糊纸,用一块旧木板挡着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
苏灵没有睡意。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把脑子里那五具尸体的信息重新理了一遍。
赵衡,七月初九。孙阳,六月十七。周青,五月廿二。还有原主记忆里的另外两具——一个叫刘义的,五月初三;一个叫陈昭的,四月初十。五个人,都是内门弟子,死因都是“走火入魔,心脉尽断”,死亡时间分布在三个月里,平均不到二十天就死一个。
但有一个问题原主没注意到,苏灵注意到了。
四月、五月、六月、七月——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,突然卡住了。她把原主的记忆又翻了一遍,确认了一件事:四月之前,寒尸堂没有接过“走火入魔”的尸体。
冷悬宗的内门弟子一共才多少人?不到八十个。三个月内死了五个,都是同一个死因。这不是正常的死亡率,这是有人在人。
而且人的频率在加快。四月到五月是二十多天一个,五月到六月是三十多天,但六月到七月——赵衡死在七月初九,孙阳死在六月十七,中间只隔了二十二天。
凶手越来越急了。或者,有什么事情在近,得他不得不加快速度。
苏灵把这几个期记在心里,又想到了殷世天。
执法堂首席执事,签了五份虚假的死亡记录。他不是没看出来,他是不说。为什么?是收了凶手的钱?还是被什么东西威胁了?还是——凶手本来就是执法堂的人?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那个黑色胎记的形状。被虫蛀过的枯叶,铜钱大小。这个特征太明显了,如果凶手是宗门里的人,早晚会被人注意到。除非他平时把手腕遮起来。
苏灵躺下去,闭上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她在等天亮。
二
第二天一早,苏灵去领当天的口粮。
冷悬宗的杂役弟子每天可以去伙房领两个馒头、一碗粥。伙房在主峰的半山腰,从后山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。苏灵走在山路上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——低着头,缩着肩膀,像一个被欺负惯了的杂役。
路上遇到了几个内门弟子,穿着深蓝色的长袍,腰间挂着玉牌,走路带风。他们从苏灵身边经过的时候,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苏灵巴不得这样。
到了伙房,排队领了馒头和粥,她没有急着回去,而是在伙房外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,慢慢吃。不是因为她饿了,是因为她想听。
杂役弟子吃饭的地方和内门弟子是分开的,但伙房外面有一片空地,内门弟子有时候会在这里聊天。苏灵一边啃馒头,一边竖起耳朵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执法堂今天早上又去后山了。”
“又去?哪个后山?”
“还能是哪个,寒尸堂那边呗。殷执事亲自去的,带了两个人。”
“又死人了?”
“不知道。没听到消息。”
苏灵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殷世天又去了寒尸堂?她昨晚才从那里出来,今天早上他又去了?去什么?
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,继续啃馒头,等那几个内门弟子走远了,才站起来,把碗筷还了,快步往后山走。
她绕了一条小路,没有直接回寒尸堂,而是从侧面的山坡上绕过去,躲在几棵松树后面往下看。
寒尸堂的石门开着。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道袍的执法堂弟子,腰挎长剑,面色严肃。石门里面传来沉闷的敲击声,像是有人在凿什么东西。
苏灵眯起眼睛,仔细看。
那两个执法堂弟子的站位很有意思。他们没有站在石门正中间,而是偏向了左边——这意味着他们的注意力主要盯着左边的方向。左边是什么?苏灵回忆了一下寒尸堂的内部布局。左边是停着第二口石棺的位置。
第二口石棺,死者孙阳,六月十七死的。
苏灵又等了大约一刻钟。然后殷世天从寒尸堂里走了出来。
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但今天他的表情不太一样。昨天他看苏灵的时候,眼神像针,又冷又硬。今天他的眉头是皱着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执法堂弟子,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,托盘上盖着一块黑布,看不出下面是什么。
殷世天走出石门,回头看了一眼寒尸堂里面,然后对门口那两个弟子说了句什么。苏灵离得太远,听不清。说完之后,他就带着那个端托盘的弟子沿着山路走了。
门口的两个弟子没有走。他们把石门关上了,然后一左一右站在门外。
苏灵的心沉了一下。
执法堂派人守了寒尸堂的门。这意味着她暂时进不去了。
三
苏灵回到耳房,把门关上,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。
殷世天今天早上从寒尸堂里带走了一样东西——那个木托盘上的。那是什么?是尸体身上的某样东西,还是从石室里取走的证物?如果是证物,为什么要用黑布盖着?执法堂办案查验,不应该是堂堂正正的吗?
除非那件东西不能让外人看到。
还有那滩血。苏灵又想到了醒来时按到的那一洼血。她确定那不是三具尸体的,因为心脉震碎不会出那么多血。那血是谁的?会不会是——
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,蹲下来翻了翻原主留下的杂物。一个破布包,里面有几块碎银子、一把断齿的木梳、半块掉的墨,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手抄册子。
苏灵翻开那本册子。
是原主的笔记。字写得很丑,歪歪扭扭,但内容让苏灵的眼睛亮了起来。原主虽然不懂验伤,但她会记。每一具送到寒尸堂的尸体,她都记下了名字、期、送到时的状态。
翻到最后几页,苏灵看到了赵衡的记录:
“赵衡,七月初九夜送抵。口有血迹,衣襟破损。左手小指指甲断了一半。”
苏灵的视线停在那句话上。
左手小指指甲断了一半。这说明了什么?说明赵衡死前有过剧烈的挣扎或抓握。如果他是被一掌震碎心脉直接死的,他没有机会去抓什么东西。除非——那一掌没有立刻要他的命,他在倒地之后还活了几个呼吸的时间,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什么。
抓住了什么?是凶手身上的东西,还是地上的什么东西?
那黑色线头。苏灵从袖口的缝线里把那线头摸出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深蓝色的袍子,黑色线头。如果赵衡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了什么东西,那线头就是最有可能的。
但她还需要更多证据。
苏灵把笔记合上,塞回布包里,然后站起来,把门推开一条缝,往寒尸堂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两个执法堂弟子还在。一个站着,一个蹲着,蹲着那个在啃粮。
苏灵把门关上,重新坐回床边。
她进不去寒尸堂,但寒尸堂里还有一样东西她可以想办法拿到——那滩血。如果她能在殷世天派人清理之前,弄到一小块沾了血的石板碎片,她就能做一件前世做过无数次的事:从血迹的形态推断当时的情形。
血迹涸后的形状,能告诉她在血滴落的那一刻,人是站着的还是躺着的,是在移动还是静止,血是从高处滴下来还是从低处涌出来。这些信息,在没有人证、没有监控的仙侠世界里,可能就是唯一的真相。
苏灵把线头收好,开始盘算怎么绕过那两个守门的。
天还早。她有的是时间。
四
傍晚的时候,机会来了。
苏灵趴在耳房的窗户后面,看到那两个执法堂弟子换了岗。来换班的是另外两个人,交接的时候四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,然后走的那两个往主峰方向去了,新来的两个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但就在交接的那一会儿,大概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,寒尸堂的门口是没有人的——四个人凑在一起说话,背对着石门。
苏灵没有动。太冒险了,大白天的,就算门口没人,山里还有别的弟子走动。
她继续等。
天彻底黑了。后山没有灯,只有月光和寒尸堂里面那些发光苔藓透出来的冷光,从石门的缝隙里漏出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苏灵从耳房里摸出来,贴着山壁,一步一步往寒尸堂的方向移动。她没有穿鞋,脚底板踩在石头上,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一直窜到膝盖。
她绕到了寒尸堂的背面。这间石室建在山壁的凹槽里,背面紧贴着石头,没有窗户,但她白天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石室背面靠近地面的地方,有一块石头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苏灵蹲下来,用手指抠了抠那块石头周围的缝隙。泥土是松的。她慢慢地把那块石头往外拔,用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,终于把它从墙上抽了出来。
一个拳头大的洞。
洞里面是黑的,但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、混着血腥气和苔藓冷香的味道。就是寒尸堂。
苏灵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石板的地面。她的指尖在石板上划了几下,找到了那个位置——她记得那滩血在第三口石棺和石门的中间,离第三口石棺大约两步远。
她的手指摸到了涸的血迹。粗糙的、裂的、像掉的油漆一样的手感。
她用小拇指的指甲刮了几下,刮下来一小片血痂,包在事先准备好的一片树叶里,然后把手缩回来,把石头塞回去,把周围的土拍实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苏灵把那片树叶塞进袖子里,贴着山壁往回走。走了没几步,她听到寒尸堂正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——石门开合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。
她立刻蹲下来,缩在一块石头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脚步声往她这个方向来了。
月光下,一个人影从寒尸堂的侧面转过来,停在了离苏灵不到两丈远的地方。那人穿着灰色的道袍,是执法堂的弟子。他背对着苏灵,面朝山壁,解开腰带——
苏灵移开了目光。
不是时候。她等那个人方便完了,走远了,才从石头后面站起来,快步回到耳房。
关上门,点上油灯,她把那片树叶摊在床板上。
血痂不大,指甲盖大小,但她要的不是量,是位置。她刚才摸到的时候已经确认了——那滩血的分布范围大约有两个巴掌大,中间厚、边缘薄,没有喷溅状的细点,不是从高处滴落的,而是从低处涌出来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血的主人受伤的时候,身体是贴着地面的。或者说,是躺在地上流血,流了很久,直到血液在身体下方积成了一洼。
寒尸堂里只有三具尸体,都躺在石棺里。那这滩血的主人,是第四个。
苏灵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有人在那间石室里受过重伤,或者——死在了那里。但那个人没有被记录在案,没有被放进石棺,而是被清理走了,只留下了一滩没有被擦净的血。
殷世天今天早上来寒尸堂,是不是就是来清理这滩血的?他带走的那个木托盘上,盖着黑布的东西,会不会就是这个人的遗物?
那这个人是谁?
苏灵把血痂小心地包好,塞进枕头下面的草里。
她需要更多的尸体来用“回影”。但现在寒尸堂被守住了,她进不去。那三具尸体她只碰了赵衡一个,孙阳和周青还没碰。如果她能碰到孙阳,就能知道孙阳死前看到了什么——是和赵衡一样的画面,还是不一样的东西?
一样,说明是连环的、有规律的。不一样,说明凶手的动机和手法在变化。
苏灵吹灭了油灯,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。
殷世天今天早上从寒尸堂带走了一样东西。她需要知道那是什么。
她需要知道殷世天到底站在哪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