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灵回到耳房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。
她把门关好,上门闩,没有点灯。在黑暗里摸到床边,坐下来,把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脱掉,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。冷意从脚底窜上来,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她没有急着躺下,而是从袖口的暗缝里摸出那片包了血痂的树叶,又从枕头底下翻出原主的那本笔记,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膝盖上。
油灯她最终还是点了。火折子打了三次才打着,火苗在灯盏里晃了晃,慢慢稳定下来,把耳房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。
苏灵翻开笔记,找到记录赵衡的那一页。
“赵衡,七月初九夜送抵。口有血迹,衣襟破损。左手小指指甲断了一半。”
她又往后翻,找到了孙阳的记录:
“孙阳,六月十七夜送抵。口有血迹,右手掌心有擦伤。”
周青的记录更简单:
“周青,五月廿二夜送抵。口有血迹,无明显外伤。”
三具尸体,三个内门弟子,死因都被写成“走火入魔,心脉尽断”。但笔记里记录的细节,没有一具符合走火入魔的特征。没有经脉爆裂的痕迹,没有灵力紊乱的体表表现,只有口的血迹——在同一个位置。
苏灵把笔记合上,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。
五具尸体,分布在三个月内。赵衡、孙阳、周青、刘义、陈昭。五个人的名字和死亡期,像五钉子,钉在时间轴上。四月、五月、六月、七月,间隔越来越短。
然后,在赵衡死后第三天——不对,不是赵衡。是那个躺在药堂里的杂役。
苏灵重新整理了一下时间线。
寒尸堂那滩血,是她醒来时就存在的。血迹已经了十二到十八个小时,也就是说,血是在她醒来前的头一天夜里留下的。赵衡是七月初九夜里送来的,她醒来是七月初十的凌晨。那滩血,比赵衡的尸体来得更晚——或者,是同时来的。
血的主人,是那个杂役。他受伤的时间,和赵衡死在竹林里的时间,相差不到几个时辰。
同一天夜里,两个人被同一种手法攻击。一个死了,一个没死。
苏灵睁开眼睛,盯着油灯的火苗。
凶手在同一个晚上出手两次。第一次,赵衡死了。第二次,那个杂役活了下来。为什么?是失手了,还是被人打断了?
她想到了殷世天说的那句话:“三天之后,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。”
三天。从今天算起,还是从那天算起?苏灵在心里默算了一下。今天是她来到此世的第二天。如果从她醒来的那天算,三天之后就是明天。如果从殷世天说这句话的时候算,那就是大后天。
不管怎样,时间不多了。
二
第二天一早,苏灵照常去寒尸堂。
她走到石门前的时候,门口已经没有执法堂的弟子了。石门关着,门缝里的符纸在风里簌簌地响,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。
苏灵推开门,走进去。
石室里的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苔藓的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三口石棺还停在原处,棺底的发光苔藓依然亮着,冷白色的光照在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。
苏灵走到第二口石棺前,掀开白布。
孙阳。六月十七死的,比赵衡早了二十多天。他的脸已经不像赵衡那样只是青白,而是带着一种灰黄色的、蜡一样的光泽。腐败虽然被苔藓的冷光延缓了,但二十多天的时间,变化还是开始了。他的嘴唇已经完全发黑,牙龈暴露出来,眼窝塌陷得更深。
苏灵没有犹豫。她把右手掌心贴上了孙阳露在外面的手背。
皮肤冰凉,比赵衡的更冷,也更。她在触碰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同——赵衡的尸体像是刚刚睡着,而这具尸体,已经开始失去“人”的质感了。
世界塌缩了。
她看到了——不,是“他”看到了。
不是竹林。是一条走廊。木质的走廊,两边是紧闭的房门,门框上贴着符纸。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。死者的视角在移动,他没有跑,而是在走,脚步很急,像是在赶路。
他转过一个弯,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黑色斗篷。和苏灵在赵衡记忆里看到的是同一件。兜帽压得很低,脸藏在阴影里。但这一次,死者离那个人更近,近到苏灵能看清那人右手捏着的那个手诀——拇指扣在中指第二节,其余三指微微张开,像一朵半开的花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胎记。铜钱大小,黑色,形状像一片被虫蛀过的枯叶。和赵衡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死者停下脚步,开口说话。这一次,风声不大,苏灵听清了他的声音——不是死者的声音,是凶手的声音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四个字。声音很低,很平,没有任何情绪。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了的事。
死者张嘴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口。凶手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,隔着两丈的距离,朝他按了一下。
画面剧烈抖动。死者的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,然后滑落在地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走廊尽头的月光,和一双脚——凶手的脚,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靴,靴尖朝着他的方向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像是在确认他死了没有。
三十息。苏灵猛地抽回手,大口喘气。
她的太阳像被两针同时扎进去,痛得她眼前发黑。这次的代价比上次更大——可能是因为孙阳死了更久,也可能是因为“回影”用得越频繁,反噬就越重。
苏灵扶着石棺的边缘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她才慢慢直起腰,把白布重新盖好。
她有了新的信息。
第一,赵衡和孙阳死在同一个凶手手里。衣着、手诀、胎记、手法,全部一致。
第二,孙阳死前和凶手有过对话。凶手说“你不该来这里”——这句话说明死者是主动去了某个不该去的地方,被凶手堵住了。不是被追,而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。
第三,凶手人后会停留片刻,确认死者死亡。不是那种慌乱中出手就逃的类型。冷静,有条理,甚至可以说——专业。
苏灵转身走向第三口石棺。
周青,五月廿二死的。比孙阳又早了将近一个月。她需要知道,周青死前看到了什么。如果三个人的记忆里有同一个凶手,那就坐实了连环人的事实。
她掀开白布,把掌心贴上尸体的手背。
三
世界再次塌缩。
这一次,画面完全不同。
不是竹林,不是走廊。是一间屋子。不大,像是一间静室,墙上挂着一幅字,桌上摆着一盏油灯,灯芯已经烧到了头,火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灭。
死者坐在椅子上。不是被着坐下的,是坐着的姿势很放松,后背靠着椅背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。像是在等人。
门开了。
黑色斗篷。但这一次,兜帽没有压得那么低。苏灵从死者的视角看过去,能看到那人的下半张脸——下巴的线条很硬,嘴唇薄而苍白,嘴角微微向下撇着,像是常年不笑的人才会有的弧度。
凶手开口了。声音和孙阳记忆里的一样,很低,很平。
“你想好了?”
死者点了点头。他说话了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喝过水:“我想好了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放过我妹妹。”
沉默。凶手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在考虑。然后他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话音刚落,凶手出手了。还是那个手诀,还是那一掌。死者的口被震碎,但他没有飞出去,只是身体猛地往后一仰,头歪向一边。
他的视线没有立刻消失。在最后几息的模糊中,他看到凶手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动作很轻。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苏灵抽回手的时候,整个人几乎站不稳。她用左手撑着石棺,右手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痛,是因为她看到的东西让她脊背发凉。
周青和凶手是认识的。他们之间有约定。周青甚至提了条件——放过他妹妹。这意味着周青知道自己会死,他是自愿的,或者说,他是被迫同意的。
这不是连环谋。这是有人在有系统地清除某些人,而其中一部分人,在死之前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。
苏灵靠在石棺上,大口喘气,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。
赵衡是逃跑中被的。孙阳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。周青是坐在那里等着凶手来的。
三个死者,三种不同的死前状态。凶手的身份,可能也不止一个——或者,同一个人面对不同的目标,用了不同的方式。
苏灵把白布盖好,转身走出寒尸堂,把石门关上。
她需要把这些信息记下来。原主的笔记她带在身上,但写在那上面不安全——殷世天随时可能翻到。她需要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。
四
苏灵回到耳房,没有进门,而是绕到了耳房的背面。
耳房是依着山壁建的,背面和石头之间有一条不到两尺宽的缝隙,长满了杂草。她蹲下来,拨开草丛,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。
把石头抠出来,里面是一个拳头大的空洞。原主藏东西的地方。苏灵把笔记和包了血痂的树叶都塞了进去,然后把石头重新塞好,用草盖住。
做完这些,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没几步,她停住了。
殷世天站在耳房门口。
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头发用木簪束着,眼白上的血痕还在,甚至比昨天更深了一些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不大,用粗麻布裹着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。
苏灵的心跳加快了,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走过去,低头行礼:“弟子苏灵,见过殷执事。”
殷世天没有接话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手上——她刚在草丛里扒拉过,指甲缝里还嵌着泥——然后收回目光,把手里那个布包递了过来。
“把这个送去执法堂。”
苏灵接过来。布包不重,隔着麻布能感觉到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,像是盒子,又像是匣子。她捏了一下,硬邦邦的,不知道是什么材质。
“送到谁手里?”她问。
“到了自然会有人接。”
殷世天说完,转身就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路上不要打开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脚步声沿着山路往下,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
苏灵站在耳房门口,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。
不要打开。
她当然想打开。殷世天让她送东西去执法堂——执法堂,那是她一直想接近但进不去的地方。但他偏偏选了她,一个看守停尸房的杂役。为什么?是巧合,还是故意的?
苏灵把布包举到耳边,轻轻晃了晃。没有声音。
她把布包凑到鼻尖下闻了闻。麻布的味道下面,藏着一股极淡的、苦涩的气味。不是药味,不是血腥味,而是一种她没闻过的、像是某种矿石被烧过之后残留的味道。
殷世天说不要打开。但他没有说,不能让别人打开。
苏灵把布包塞进袖子里,深吸一口气,沿着山路往主峰的方向走。
她不知道执法堂在哪,但她可以问。原主的记忆里没有执法堂的具置——杂役弟子平时本不会去那种地方。
走到半路,她遇到了一个人。
五
是个男弟子,穿着深蓝色的内门长袍,腰间挂着玉牌,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,长了一张圆脸,看着好说话。
苏灵低头走过去,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开口了:“这位师兄,请问执法堂怎么走?”
那男弟子看了她一眼,皱了皱眉——杂役弟子问路,在内门弟子看来大概是一种冒犯。但他还是抬手指了指:“沿着这条路往上,过了演武场右转,看到一棵大槐树就到了。”
“多谢师兄。”
苏灵快步往前走。她走出十几步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那人的嘟囔:“杂役去执法堂?又有人死了?”
她没有回头。
演武场在主峰的东侧,是一片铺着青石板的空地,边上着几排木桩,地上画着阵法的纹路。苏灵路过的时候,有几个内门弟子正在对练,灵光闪烁,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山间回荡。
她过了演武场,右转,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果然看到了一棵大槐树。树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,树冠遮天蔽,把下面的一片空地罩得严严实实。
槐树后面是一栋黑色的石楼。不高,两层,但占地面积很大,窗户开得很小,像是故意不让光线进去。石楼的门口没有挂牌匾,但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道袍的弟子——执法堂的制服。
苏灵走过去,还没开口,其中一个弟子就说话了:“送东西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给我就行。”
苏灵把布包递过去。那弟子接过去,看都没看她一眼,转身走进了石楼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苏灵站在槐树下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她送的东西被拿进去了,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不知道殷世天为什么要让她送。
她转过身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
走下山路的时候,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殷世天今天来耳房找她,不是偶然。他知道她在耳房后面藏东西?还是他正好路过?如果是路过,为什么要带着那个布包?如果是专程来找她,为什么不提前让人传话?
还有,那个布包里的东西,闻起来像烧过的矿石。苏灵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,找到了一个对应:冷悬宗有一种叫做“留影石”的东西,用于记录画面和声音。烧过的留影石,会散发出一种苦涩的气味。
殷世天让她送去执法堂的,是一块留影石。
里面记录了什么东西?
苏灵加快了脚步。她需要在天黑之前回到耳房,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信息整理出来。
三天。不管从哪天算起,时间都在倒数。
六
傍晚,苏灵回到耳房的时候,发现门被人推开过。
不是被撬开的——门闩还着,但门板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从门缝里伸进去,拨动门闩,把门打开了一条缝。
苏灵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她蹲下来,看了看地面。耳房门口的石板地上,有一层薄薄的灰——后山风大,灰是常有的。灰上面,有脚印。
不是她的脚印。鞋底的花纹不一样。她的鞋是杂役弟子统一的布鞋,鞋底是平的,没有任何纹路。而地上的脚印,有清晰的纹路,像是某种专门定制的靴子。
执法堂的人。
苏灵推开门,走进去。耳房里的一切看起来和她离开时一样——床铺、被子、墙角的柴和铁锅。但她走到床边,翻开枕头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枕头下面的草被翻动过。
她走之前,把草压得很紧,像是把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之后刻意压实了。但现在,草是松的,中间有一个凹坑,像是有人用手扒拉过。
苏灵把手伸进草里,摸了摸。树叶还在。那片包了血痂的树叶,还藏在草深处。
他们没有找到。
但他们在找。
苏灵把树叶重新藏好,站起来,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耳房。墙角的铁锅被人挪动过位置,柴的堆法也不一样了。有人进来过,翻找过,然后把东西尽量恢复原样,以为她不会发现。
但她是仵作。观察现场、发现痕迹,是她刻在骨头里的本能。
苏灵在床边坐下来,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执法堂派人搜了她的住处。殷世天让她送一块留影石去执法堂。药堂里藏着一个重伤未死的杂役。三天之内,有些事情会公开。
这些碎片,像是一块被打碎了的瓷盘,边缘参差不齐,但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苏灵吹灭了油灯,躺在黑暗里。
她明天还要去药堂。那个受伤的杂役还活着,她要想办法接近他,用“回影”看他受伤时的记忆——如果“回影”对活人也有用的话。
如果没用,她就得等他死了再用。
苏灵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了一句前世经常说的话:死者不会说谎。
但这一世,她遇到的麻烦是——活人也不说真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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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