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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朝暮念廊》 · 媛念民生路远行

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38

离别的那天,醴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
灰蒙蒙的天,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,老巷子里的梧桐树,被雨水打湿了叶子,绿得发亮,却也透着一股离别的伤感。

天还没亮,外婆就起床了。

她在厨房里,给团子煮了他最爱吃的鸡蛋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,又把给团子准备的东西,再一次检查了一遍,生怕漏了什么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布满了血丝,显然是一夜没睡。

团子也醒得很早,他坐在床边,看着外婆忙前忙后的身影,心里酸酸的,却硬是忍着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知道,他要是哭了,外婆会更难过。

早饭吃得很安静,屋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。外婆不停地给团子夹菜,让他多吃点,团子乖乖地吃着,却觉得嘴里的面条,一点味道都没有,难以下咽。

林秀芝买的是早上八点的火车票,从醴县坐火车去省城,再从省城转火车去广城,要坐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。

吃完早饭,林秀芝把收拾好的行李箱、大包小包的东西,都搬到了门口叫的三轮车上。外公帮着搬东西,一趟趟地跑,沉默着,一句话都不说。

外婆站在院子里,拉着团子的手,一遍遍叮嘱着,翻来覆去地说着那些话:

“团子,去了广城,要听妈妈的话,不许调皮,不许惹妈妈生气。”

“要好好吃饭,不许挑食,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,别着凉。”

“在学校里,要跟同学好好相处,要是有人欺负你,别忍着,告诉妈妈,告诉老师,实在不行,就给外婆打电话,知道吗?”

“外婆给你缝在衣服里的钱,要收好,别乱花,也别让别人知道。”

“要是想外婆了,就给外婆打电话,外婆天天守着电话,等你打过来。”

她说一句,团子就点一下头,小手紧紧抓着外婆的手,不肯松开。

他的眼眶红红的,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,却硬是忍着,不让它掉下来。他怕一哭,外婆就会更舍不得,就会跟着他一起哭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,很快就到了要出发的时候。

林秀芝走过来,看着母亲和团子,轻声说:“妈,时间不早了,我们该走了,再晚就赶不上火车了。”

外婆点了点头,蹲下身,最后一次抱了抱团子,把脸贴在他的小脸上,哽咽着说:“我的乖孙,要好好的,一定要好好的。外婆等你回来。”

这一抱,外婆再也忍不住,眼泪汹涌而出,打湿了团子的衣服。

团子再也忍不住了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,掉了下来,他紧紧抱着外婆的脖子,放声大哭起来,一遍遍地喊着:“外婆!我舍不得你!外婆!我不想走!”

“外婆知道,外婆知道……”外婆抱着他,哭得浑身发抖,心都要碎了。

外公站在一旁,红着眼眶,别过头,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。

林秀芝看着这一幕,心里也不好受,红着眼眶,上前轻轻拉开了团子,说:“妈,我们真的该走了,不然真的赶不上火车了。”

外婆松开了手,看着哭得满脸是泪的团子,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强忍着心里的不舍,推着他说:“快走吧,团子,听妈妈的话,到了给外婆打电话。”

团子被林秀芝拉着,一步三回头地朝着三轮车走去,眼睛死死地盯着外婆,嘴里不停地喊着“外婆”。

他被林秀芝抱上了三轮车,坐在车座上,依旧扒着车帮,看着站在院门口的外婆和外公,眼泪不停地掉。

三轮车师傅发动了车子,车轮缓缓转动,朝着巷口驶去。

就在车子开动的那一刻,外婆突然像是疯了一样,拄着拐杖,追了上来。

她的左腿有残疾,平时走路都一瘸一拐的,走快了就疼得厉害,可那一刻,她像是忘了疼,忘了自己的腿不好,拼了命地,追着三轮车跑。

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打湿了她的衣服,她拄着拐杖,跑得踉踉跄跄,好几次都差点摔倒,却依旧不肯停下,一边跑,一边哭着喊:“团子!我的乖孙!要好好的!一定要好好的!”

“外婆等你回来!一定要回来看外婆!”

团子扒着车帮,看着追着车子跑的外婆,看着她踉踉跄跄的身影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脸上,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哭得撕心裂肺,嗓子都喊哑了:“外婆!你别跑了!外婆!路滑!”

“外婆!我会回来看你的!我一定会回来的!”

三轮车越开越快,离外婆越来越远。

外婆的腿,终究是跑不过车轮的。她跑了没多远,就再也跑不动了,拄着拐杖,弯着腰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看着三轮车越开越远,看着团子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,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。

她站在雨里,拄着拐杖,看着空荡荡的巷口,再也撑不住,蹲在地上,失声痛哭起来。

外公快步走过来,扶起蹲在地上的妻子,拍着她的后背,红着眼眶说:“行了,别追了,孩子走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
“我舍不得啊……”外婆靠在外公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,“那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啊……他才六岁,就去那么远的地方,我怎么能放心啊……”

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打湿了老巷的青石板,也打湿了两位老人的心。

三轮车上,团子依旧趴在车帮上,朝着巷口的方向望着,哪怕已经看不到外婆的身影了,依旧不肯放下。他的嗓子已经哭哑了,脸上全是泪水和雨水,小小的身子,不停地发抖。

林秀芝坐在一旁,看着哭得伤心欲绝的儿子,心里又酸又涩,轻轻把他搂进怀里,柔声安慰:“团子,别哭了,等放假了,妈妈就带你回来看外婆,好不好?”

团子没有说话,只是埋在她的怀里,依旧小声地哭着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他的心里,全是外婆追着车子跑的身影,全是外婆哭着喊他名字的声音,全是这个他从小长大的老巷,全是外公外婆的疼爱。

他要离开这里了,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千里之外的广城。

他不知道,等待他的,会是什么。

三轮车一路开到了醴县火车站,林秀芝抱着哭累了、已经睡着的团子,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,走进了火车站。

检票,上车,火车缓缓开动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,朝着省城的方向驶去。

团子醒过来的时候,火车已经开了很久了。他趴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看着熟悉的田野、村庄、老房子,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,离他越来越远。

他知道,他离醴县,离外公外婆,越来越远了。

他安安静静地趴在车窗上,不说话,也不哭闹,只是看着窗外,小小的脸上,满是不符合年龄的落寞。

林秀芝坐在他身边,看着他这个样子,心里满是愧疚,想跟他说话,想逗他开心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这个当妈的,对自己的儿子,竟然如此陌生,连他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,都不知道。

她只能默默给他剥橘子,递零食,轻声问他渴不渴,饿不饿。

团子大多时候,都是轻轻摇头,很少说话,也很少看她。

他对这个妈妈,依旧充满了陌生和距离感。哪怕她是他的亲生母亲,哪怕她现在就坐在他身边,他也依旧觉得,她很遥远。

他不敢跟她说话,不敢打扰她,更不敢像别的孩子一样,在妈妈面前撒娇、任性。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风景,心里想着外公外婆,想着醴县的老巷。

二十个小时的火车车程,团子几乎没怎么说话,大部分时间,都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,要么就是趴在桌子上睡觉。

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离开了熟悉的巢,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,只能把自己缩起来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,不敢有丝毫的放肆。

林秀芝看着他这个样子,心里既心疼,又无奈。她知道,这六年的缺席,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弥补的,她只能慢慢来,用以后的子,一点点弥补对孩子的亏欠,一点点走进他的心里。

火车终于在第二天的清晨,抵达了广城火车站。

当火车缓缓驶进站台,团子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景象,瞬间愣住了。
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。

高楼大厦,鳞次栉比,一栋比一栋高,直云霄,比醴县最高的楼还要高上几十倍;马路上,车水马龙,各种各样的汽车,川流不息,比醴县的车子多了无数倍;火车站里,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,人声鼎沸,比醴县最热闹的集市,还要热闹上百倍。

霓虹闪烁,车水马龙,繁华喧嚣。

这就是广城,07年的广城,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。

对一个从小在醴县小县城长大、最远只去过乡下外婆家的六岁孩子来说,眼前的一切,都充满了冲击,充满了陌生,也充满了惶恐。

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林秀芝的衣角,小小的身子,往她身边靠了靠,眼神里满是不安和茫然。

林秀芝感受到了他的紧张,握紧了他的小手,柔声说:“团子别怕,我们到广城了,到家了。”

她牵着团子的小手,拎着行李,随着人流,走出了火车站。

清晨的广城,已经醒了过来,马路上车水马龙,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,空气中弥漫着肠粉、粥品的香气,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和醴县老巷里的草木清香,完全不一样。

团子紧紧牵着林秀芝的手,一步不离地跟着她,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,却又带着浓浓的不安。他看着周围陌生的高楼,陌生的人群,陌生的语言,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到这里的尘埃,格格不入。

林秀芝叫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一个地址,然后抱着团子,坐进了车里。

出租车在广城的马路上行驶着,穿过一条条繁华的街道,路过一座座高楼大厦,团子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飞速闪过的风景,眼睛都看直了,心里却依旧空落落的,没有一丝归属感。

这里再好,再繁华,也不是他的家。

他的家,在醴县的老巷里,有外公外婆,有熟悉的梧桐树,有外婆做的热乎饭菜。

半个多小时后,出租车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。

林秀芝付了钱,牵着团子下了车,拎着行李,走进了小区。小区是老式的居民楼,没有电梯,墙皮有些脱落,楼道里有些昏暗,却依旧比醴县的老房子,要好上太多。

林秀芝的出租屋,在六楼,顶层。

她牵着团子,一步步爬上楼梯,走到门口,拿出钥匙,打开了房门。

“团子,进来吧,这就是我们在广城的家了。”林秀芝笑着,推开了房门,把团子拉了进去。

团子站在门口,看着屋子里的景象,瞬间愣住了,眼睛睁得大大的,满脸的不敢置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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