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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朝暮念廊》 · 媛念民生路远行

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38

2006年的初夏,风掠过醴县县城的老巷,槐花落了一地碎白,渌水河的水涨得更满,映着岸边新绿的梧桐叶,一切都还浸在温柔的烟火气里。团子攥着印着“张宇辰”的户口页不过四十多天,那个他以为终于能安稳读书、有家可依的梦,还没焐热,就被现实揉得粉碎。

妈妈林秀芝和张建军的婚事办得简单,没有盛大的排场,只有几桌亲戚邻里,可那段子,是团子记事以来少有的安稳时光。张建军起初待他算得上温和,会给他买县城小卖部里的棒棒糖,会骑着自行车载着他和妈妈去河堤上兜风,会摸着他的头说以后供他读最好的小学。团子怯生生地喊他“爸爸”,心里悄悄盼着,往后再也不用躲着藏着,再也不用为户口发愁,能一直守着妈妈,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。

他依旧会想念醴县老巷的外公外婆,想念外婆煮的溏心鸡蛋,想念外公锯木头时的吱呀声,想念虎子和二蛋的嬉闹,可他不敢多说,只觉得如今有了新家,有了正经名字,就该乖乖听话,不让大人烦心。他依旧是那个心思通透、过早懂事的孩子,懂得把思念藏在心底,懂得迎合身边人的情绪,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草,努力朝着有光的地方凑。

只是这份短暂的温馨,终究抵不过生计的重压。

张建军在县城的五金店生意渐冷清,建材市场的竞争越来越烈,囤的货物压在手里变不了现,手头的积蓄很快见了底。林秀芝在广城鞋厂的岗位本就留得勉强,厂里三番五次打电话催她回去,若是再耽搁,不仅多年熬上来的助理职位保不住,连生计都成了问题。夫妻两个关在屋里吵了好几回,声音压得很低,却还是被趴在门口的团子听了个大概。

最终的决定,来得猝不及防。

林秀芝要回广城,继续回鞋厂上班,赚钱贴补家用;张建军关掉县城的五金店,带着团子回乡下陈家坳的老家,守着几亩田地和两头猪过活,等后手头宽裕了,再把娘俩接回来。

没有商量的余地,仿佛团子只是一件可以随意安置的行李。

妈妈走的那天,是个阴沉沉的午后,天上堆着厚重的乌云,风里带着雨意,连空气都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林秀芝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,身上还是那件结婚时穿的米白色连衣裙,只是脸上没了笑意,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愧疚。她蹲下身,紧紧抱着团子,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头发上,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颈窝,滚烫滚烫的。

“团子乖,跟着爸爸回乡下,会疼你的,妈妈在广城好好赚钱,等赚够了钱,就回来接你,好不好?”她的声音哽咽,一遍遍地摩挲着团子的后背,像无数次分别时那样,说着轻飘飘的承诺。

团子小小的身子僵在她怀里,双手攥着她的衣角,指节都泛了白。他想喊妈妈别走,想说想跟她一起去广城,想回到外公外婆身边,可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一声细细的呜咽。他看到一旁的张建军皱着眉,脸上带着不耐,催促着“快点吧,赶不上车了”,便硬生生把所有委屈都咽了回去。

他还记得外婆说过,不能任性,不能添麻烦,要懂事。

林秀芝最终还是被张建军拉走了,行李箱的滚轮在青石板路上碾过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团子挣脱开想要拉住他的手,追着跑了几步,脚上的布鞋踩在路边的水洼里,溅起一身泥水。他看着妈妈坐上面包车,车窗缓缓升起,妈妈最后望他的一眼,带着满眼的泪,很快便被扬起的尘土遮住,再也看不见。

面包车驶出巷子,拐过街角,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

团子站在原地,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,风卷起地上的槐花,落在他的肩头,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妈妈走了,这一次,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,都决绝。

从妈妈结婚到离开,满打满算,还不到两个月。

他没有哭,只是低着头,踢着脚下的小石子,跟着张建军,踏上了去往乡下陈家坳的路。

陈家坳离醴县县城有二十多里路,没有通车,只能先坐拖拉机到村口,再走一里多的田埂路。一路上,稻田连片,蛙声阵阵,乡间的风景清新自然,可团子却一点都提不起兴致。他靠在拖拉机的铁皮车厢上,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,心里一遍遍念着外公外婆,念着老巷的一草一木,念着那个虽然清贫却永远温暖的家。

继父的老家,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土坯房,黄泥砌成的墙壁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混杂着稻草的泥坯,黑灰色的小瓦铺在屋顶,边角已经破损,雨天必定会漏雨。院子不大,用篱笆围了一圈,角落里搭着鸡圈,养着三只老母鸡,院子西侧堆着柴,东侧则是一间低矮湿的小屋,那是家里的猪屋,隔着老远,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。

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家,没有外婆的暖炕,没有外公的木匠工具,没有熟悉的小伙伴,连空气里的味道,都让团子觉得陌生又窒息。

他站在院子中央,攥着衣角,不敢乱动,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,满眼都是惶恐。

好在,继父的母亲,也就是,待他是真心的好。

已经七十多岁,年轻时裹过小脚,走路微微有些蹒跚,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,一双眼睛因为常年劳作有些昏花,却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。她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,布满了老茧和裂口,那是一辈子在田地里刨食留下的印记,可触碰在团子身上时,却格外轻柔。

见团子进门,连忙从灶台边站起身,颤巍巍地走过来,拉住他的小手,往屋里领:“娃来了,一路累坏了吧?快进屋坐,给你蒸了红薯,甜得很。”

屋里的陈设简陋至极,一张掉漆的八仙桌,四条瘸了腿用木块垫着的长凳,墙角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,铺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床单。唯一像样的物件,是堂屋墙上挂着的一幅旧年画,画着福禄寿三星,颜色早已褪去,却被擦得净净。

把蒸好的红薯剥了皮,递到团子手里,红薯热气腾腾,甜香四溢。她看着团子白净的小脸,心疼地叹气:“这么俊的娃,跟着我们受苦了。你爸脾气急,你别往心里去,有在,没人能欺负你。”

往后的子里,也确实如她所说,拼尽全力护着团子。

她会把家里仅有的鸡蛋煮给团子吃,自己和儿子只吃腌菜配稀饭;会把年轻时给女儿做的旧花布改小,给团子缝成贴身的小褂,洗得净净;会在夜里悄悄摸进团子睡的偏房,给他掖好被角,怕他夜里着凉;会在团子受了委屈时,把他搂在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哄襁褓中的婴儿一样哄他。

在这个冰冷陌生的家里,是团子唯一的暖意,唯一的依靠。

可这份暖意,终究挡不住继父突如其来的暴戾。

回到乡下的张建军,像是彻底卸下了在县城伪装的温和,本性暴露无遗。农活繁重,田地打理起来费心费力,没了生意的进项,心里满是烦躁和郁气,再加上本就急躁的性子,但凡有一点不顺心,便把所有火气都撒在团子身上。

他从不会问缘由,也不会讲道理,抬手就打,张口就骂,暴戾得像一头失控的野兽。

团子吃饭时不小心掉了米粒在桌上,他一巴掌就拍在团子的后脑勺,骂道:“吃个饭都毛手毛脚,养你就是吃白饭的?”

团子早上起床慢了片刻,没能及时去喂鸡,他抬脚就踹在团子的腿上,厉声呵斥:“懒驴拉磨都比你利索,连鸡都喂不明白,要你有什么用!”

团子走路时不小心碰倒了院角的破瓦罐,他直接拽着团子的胳膊,把他往墙上推,额头撞在土墙上,瞬间鼓起一个青紫的包。

起初团子还会害怕地认错,会哭着说自己错了,可后来他发现,无论自己怎么做,都入不了继父的眼。他越是乖巧,越是小心翼翼,继父的火气似乎就越大。他身上的淤青越来越多,胳膊上、后背上、小腿上,青一块紫一块,新旧伤痕叠在一起,疼得他夜里睡不着觉。

每次看到他身上的伤,都会偷偷抹眼泪,抱着他心疼地说:“乖娃,忍一忍,等你妈妈回来就好了。”可她一个年迈的老人,本管不住脾气火爆的儿子,每次上前阻拦,都会被张建军吼得连连后退,只能在事后偷偷用热毛巾给团子敷伤口,用土方子给他止疼。

团子从不敢喊疼,也不敢哭出声。

他心里最想念的,是远在醴县县城的外公外婆。

想念外婆拄着拐杖,在灯下给他挑手心里花椒刺的模样;想念外公蹲在院子里,给他做小书桌的温柔;想念老巷里的槐花香气,想念渌水河边的风,想念虎子和二蛋喊他“团子哥”的声音。那些在外婆家的子,纵然清贫,纵然有过闯祸后的责罚,却满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疼爱,从来不用担惊受怕,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忍受突如其来的打骂。

他无数次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朝着县城的方向张望,盼着能看到外公外婆的身影,盼着有人能把他接走。他甚至在夜里偷偷想过,收拾好自己仅有的两件旧衣服,沿着田埂路走回县城,走回外公外婆身边。

可这个念头,每次刚冒出来,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
他记得外婆的腿有残疾,走路都费劲,整还要持家务,为了他的户口愁白了头发;外公在工地着重活,早出晚归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。外公外婆年纪都大了,身体早已不如从前,若是自己再跑回去,只会成为他们的累赘,只会让他们更累,更心。

他不能那么自私。

小小的团子,才刚满五岁,却早已懂得“拖累”二字的重量。他把所有的思念、委屈、恐惧,都死死藏在心底,藏在那张渐失去光泽的小脸上。

黑夜成了他最难熬的时光。

乡下的夜格外安静,只有窗外的虫鸣、蛙叫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。继父早早睡下,鼾声震得土墙都微微发颤,也在隔壁房间歇下,咳嗽声断断续续。团子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,盖着薄薄的旧被子,身边没有外婆温暖的怀抱,没有外公轻声的叮嘱,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恐惧。

思念像水一样将他淹没,眼泪再也控制不住,顺着眼角滑落,浸湿了打补丁的枕头。他不敢哭出声,只能死死咬住嘴唇,把呜咽咽进肚子里,伸出小手,一遍遍地抹掉脸上的泪水。

每一次,他都会对着漆黑的屋顶,小声地、反复地念叨:

“团子不哭,不哭……”

“外公外婆不累,团子不回家……”

“妈妈会回来的,会疼我的……”

他用稚嫩的话语安慰自己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,独自舔舐着伤口。那些在黑夜里无声掉落的眼泪,没人看见,没人知晓,全都融进了乡下漫长的黑夜中,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。

白天的时光,他只能用不停的劳作来填满,来躲避继父的怒火,来减轻心里的思念。

天刚蒙蒙亮,还没起床,团子就自己爬了起来。他先去鸡圈喂鸡,撒一把玉米粒,看着老母鸡啄食;再去灶台边帮烧火,小身子踮着脚,往灶膛里添柴,烟熏得他直流眼泪,也只是揉一揉眼睛,继续添柴;吃完早饭,不等吩咐,他就主动拿起工具,跟着往院子后面的猪屋走去。

猪屋是整个院子里最脏乱的地方,低矮湿,四面透风,里面养着两头肥猪,哼哼唧唧地躺在草堆里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猪粪腥臭味,混杂着湿的霉味,苍蝇嗡嗡地围着粪堆打转,熏得人头晕恶心。

团子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铲子,铲子柄被磨得光滑,却有些短小,对于五岁的他来说,拿在手里格外沉重。他要做的,就是把猪屋里的猪粪一铲一铲铲出来,倒进旁边的沤肥池里,发酵之后用来给田里的庄稼施肥。

猪粪又湿又黏,沾在铁铲上,沉甸甸的,团子年纪小,力气也小,每铲一下,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。他弯着小小的腰,手臂绷得紧紧的,一铲下去,再费力地抬起,倒进沤肥池里,动作笨拙却认真。粪水时不时溅到他的手上、衣服上,甚至脸上,黏糊糊的,散发着恶臭,他却不敢停下,也不敢擦拭。

他知道,年纪大了,不动这样的重活,继父是绝不会伸手帮忙的。他只有多做一点,就能少累一点,继父也能少一点发火的由头。

站在一旁,看着小小的团子在猪屋里忙碌,心疼得直掉泪,却也无可奈何。家里的生计全靠田地和这两头猪,沤肥是农活里必不可少的一环,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。她只能时不时递过一块湿布,让团子擦一擦手,轻声叮嘱:“慢点儿,别着急,别累着自己。”

盛夏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,阳光透过猪屋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团子的身上。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,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,混着脸上的灰尘和粪渍,在脸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印子。身上的旧小褂早已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散发着汗臭和猪粪的味道。

他不再是那个在醴县老巷里白嫩、像羊脂瓷一样的娃娃了。

曾经细腻光滑的小脸,被乡下的风吹得粗糙裂,被烈晒得黝黑发亮,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;鼻尖永远挂着两筒鼻涕,他没有净的手帕,只能随手用袖口一擦,袖口上便积满了黑乎乎的污渍,结了一层硬壳;原本修长净的小手,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,有的是被荆棘划破的,有的是被铁铲子磨破的,伤口结了痂,又被磨破,反反复复;身上的衣服永远沾满泥土和粪渍,破旧不堪,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
不过半年的时光,那个被外公外婆捧在心尖上、聪慧白净的团子,彻底变成了一个满脸鼻涕、黑不溜秋、浑身泥污的农村娃。

他变得沉默寡言,不再像从前那样眼神明亮、口齿伶俐,很少说话,很少笑,只会默默地活,默默地躲着继父,默默地在夜里想念远方的亲人。只有在给他递上一块红薯,或是轻轻摸他的头时,他才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转瞬即逝。

有一次,继父喝酒回来,看到团子铲猪粪的速度慢了些,顿时怒火中烧。他一脚踹在团子的后腰上,团子小小的身子瞬间摔倒在粪堆旁,手上的铁铲子飞了出去,磕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废物!连这点活都不好,白吃家里的粮食!”继父满嘴酒气,骂骂咧咧地就要上前再打。

见状,疯了一样扑过来,把团子护在身后,对着儿子哭喊:“你要打就打我!别打孩子!他才五岁啊!你忍心吗?”

张建军被母亲拦住,恨恨地啐了一口,踹了一脚墙角的柴堆,才骂骂咧咧地回了屋。

团子从粪堆里爬起来,身上沾满了猪粪,脏污不堪,后腰传来钻心的疼。他没有哭,只是拍了拍身上的泥,捡起铁铲子,继续默默地铲着猪粪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他却死死忍住,一遍遍地在心里说:团子不哭,外公外婆不累,还要人照顾,我不能哭。

他偶尔也会想起妈妈,想起那个匆匆离开的女人。

妈妈只往乡下打过一次电话,是村里的小卖部代接的,拉着他跑过去,他握着话筒,只听到妈妈匆匆的几句问候,问他乖不乖,有没有听话,还没等他说出“我想你”,电话就被匆匆挂断,只剩下忙音。

他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会回来,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陌生的乡下待多久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外公外婆身边。他只知道,自己要懂事,要隐忍,要好好照顾,要好好活下去。

深秋的时候,田里的稻子收割完毕,乡下的风变得凛冽起来,吹在脸上生疼。团子依旧每天跟着去猪屋铲猪粪,小小的身影在低矮的猪屋里忙碌,黑瘦的小手握着铁铲,脸上挂着未擦净的鼻涕,黑不溜秋的,早已没了往的模样。

他站在沤肥池边,看着池里发酵的粪肥,望着远处连绵的稻田,朝着醴县县城的方向,轻轻眨了眨眼。

风掠过田间,带来阵阵凉意,他攥紧了手里的铁铲,再次小声念叨:

“团子不哭,一点都不苦。”

“外公外婆,要好好的。”

尘泥裹身,稚心藏泪。

五岁的团子,在醴县乡下的土坯房里,在猪屋的腥臭味中,在继父的打骂和的疼爱里,硬生生熬着。他把所有的温柔和思念,都藏在了黑不溜秋的外表下,藏在了无人知晓的黑夜里,像一株长在泥沼里的小草,即便满身尘垢,即便风雨飘摇,依旧倔强地,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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