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的四月,醴县的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,金灿灿的一片,风一吹,翻起层层花浪,带着清甜的香气。可这份春的明媚,却丝毫驱散不了老巷里,笼罩在周家的低气压。
自从给林秀芝打了电话,外婆就整心神不宁,坐在院子里,时不时就朝着巷口望,盼着女儿能早点回来。团子额头上的伤口,已经结了痂,慢慢愈合了,可他眼里的光,却黯淡了不少,依旧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,翻着那本被撕烂又粘好的新华字典,只是再也不提上学的事。
外公依旧每天去工地活,只是话更少了,每天回来,都会坐在团子身边,默默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。
他们都在等,等林秀芝回来,等一个能让团子不再受委屈的出路。
林秀芝是在接到电话的第三天,回到醴县的。
那天下午,外婆正在院子里给团子缝补衣服,院门被推开了,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、烫着卷发、踩着高跟鞋的女人,拎着大大的行李箱,走了进来。
六年了,自从生下团子,林秀芝就常年待在广城,很少回来,每次回来,也都是匆匆待几天就走。团子对这个亲生母亲,几乎没有什么印象,只在照片里,在外婆的念叨里,知道有这么一个妈妈。
团子坐在小凳子上,抬起头,看着门口的女人,眼神里满是陌生和茫然。
他看着这个漂亮的、光鲜亮丽的女人,和外婆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,和自己身上缝补过的衣服,格格不入。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,是团子从未闻过的味道,陌生又遥远。
外婆看到女儿,手里的针线瞬间掉在了地上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她站起身,快步走过去,看着风尘仆仆的女儿,嘴唇动了动,半天只说出一句:“回来了?路上累了吧?”
“妈。”林秀芝喊了一声,看着母亲鬓边花白的头发,看着母亲苍老了不少的面容,心里一阵发酸,又看了一眼坐在院子里,睁着大眼睛看着她的团子,心里的愧疚,更浓了。
她放下行李箱,快步走到团子面前,蹲下身,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小男孩。
他的眉眼,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,皮肤白皙,眼睛又大又亮,只是额头上带着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,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陌生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。
这是她的儿子,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。从他出生到现在,六年的时间,她陪在他身边的子,加起来都不到半年。她错过了他第一次开口说话,第一次走路,第一次上学,错过了他所有的成长,只留给他一次又一次的离别,和无尽的等待。
林秀芝的眼睛红了,伸出手,想摸摸团子的头,想抱抱他。
可团子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躲到了外婆的身后,小手紧紧抓着外婆的衣角,只露出半个脑袋,怯生生地看着她,不敢靠近。
他对这个妈妈,太陌生了。
在他最需要母爱的时候,她不在;在他被继父打骂、在乡下受苦的时候,她不在;在他被同学欺负、被老师冤枉、学都上不下去的时候,她也不在。
他对妈妈,有过无数次的期盼,无数次的想象,可当这个女人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只剩下了陌生和胆怯,像一只受惊的小兽,不敢靠近。
林秀芝的手僵在半空,看着躲在外婆身后的团子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。
“团子,”她声音哽咽,看着他,轻声说,“我是妈妈,不认识妈妈了吗?”
团子躲在外婆身后,抿着嘴唇,没有说话,只是睁着大眼睛,看着她,眼神里依旧满是陌生。
外婆看着这一幕,心里又酸又涩,轻轻拍了拍团子的后背,柔声说:“团子,这是妈妈呀,快喊妈妈。你不是天天问外婆,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吗?”
团子看着林秀芝通红的眼睛,看着她脸上的泪水,犹豫了很久,才从喉咙里,挤出了一声细细小小的“妈妈”。
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刚出口,就被风吹散了。
可林秀芝还是听到了,瞬间哭得更凶了,她站起身,一把抱住外婆和团子,哽咽着说:“妈,对不起,是我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团子,是我没尽到当妈的责任……”
那天晚上,外婆做了一桌子好菜,都是林秀芝爱吃的。饭桌上,林秀芝看着团子,不停地给他夹菜,把碗里的肉都夹给了他,一遍遍说着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”。
团子乖乖地吃着她夹的菜,却依旧很少说话,只是偶尔抬头,偷偷看她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继续扒拉碗里的饭。
他依旧对这个妈妈,充满了陌生和距离感,不敢靠近,不敢撒娇,不敢像别的孩子一样,扑在妈妈怀里要糖吃。
吃完饭,林秀芝拉着外婆的手,坐在院子里,听着母亲说着团子这几年的遭遇。
从他两岁半就一个人走一里多的路上幼儿园,到他四岁那年在渌水河划船差点出事,到他未婚生育的罚款,户口难办,再到他跟着继父去乡下,去世,被弃养,瘦得不成人样,再到济民小学的风波,国光小学被人欺负,头被打破,学都上不下去。
外婆一边说,一边哭,林秀芝也跟着哭,哭得浑身发抖,心里的愧疚和自责,几乎要把她淹没。
她总以为,自己在广城拼命赚钱,给家里寄点钱,就是对孩子好,就是对母亲好。可她没想到,她的孩子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受了这么多的苦,遭了这么多的罪。
她这个当妈的,实在是太不称职了。
哭了很久,林秀芝擦眼泪,看着母亲,眼神坚定地说:“妈,这次回来,我想把团子带去广城。”
外婆听到这话,瞬间愣住了,手里的茶杯,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看着女儿,嘴唇动了动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其实,在给女儿打电话的时候,她就隐隐想到了这个可能。醴县这边,团子已经没有学校能上了,再待下去,只会继续受委屈,孩子的一辈子,不能就这么毁了。广城是大城市,教育好,学校多,林秀芝在那边,也能亲自照顾团子,总比在这边,没人护着强。
可真的听到女儿说要把团子带走,外婆的心里,却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肉一样,疼得厉害。
团子是她一手带大的,从襁褓里一点点的小娃,长到六岁,六年的时间,夜夜,都是她陪着。孩子哭了,是她哄;孩子病了,是她整夜不睡守着;孩子受了委屈,是她抱着安慰;孩子的吃喝拉撒,衣食住行,全都是她一手持。
团子就是她的命子,是她活着的盼头。
现在,女儿要把他带去广城,那么远的地方,千里迢迢,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孩子,不知道孩子在那边,能不能过得好,不知道女儿能不能照顾好他。
她舍不得,一万个舍不得。
可她又不能拦着。
她老了,身体越来越差,那条腿也越来越不中用了,护不了团子一辈子了。醴县这边,已经没有团子的容身之处了,再待下去,孩子的学都上不了,一辈子就毁了。去广城,有妈妈在身边,有好的学校,好的教育,孩子才能有出路。
外婆坐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,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,半天,才哽咽着点了点头,说:“好……去广城好……大城市,教育好,有你在身边照顾他,我也放心……”
话是这么说,可眼泪,却怎么也止不住。
林秀芝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,心里也不好受,抱着母亲,说:“妈,你放心,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团子,不会让他再受一点委屈。等我在那边稳定了,就接你和爸过去住。放假了,我就带团子回来看你。”
这件事,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林秀芝要带团子去广城。
团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愣了很久,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既没有开心,也没有抗拒,只是低着头,小声问外婆:“外婆,我去了广城,还能回来看你吗?”
外婆蹲下身,抱着他,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,哽咽着说:“能,当然能。放假了,妈妈就带你回来看外婆。团子去了广城,要听妈妈的话,好好上学,好好吃饭,不能再让自己受委屈了,知道吗?要是受了委屈,就给外婆打电话,外婆就算爬,也要爬过去看你。”
团子紧紧抱着外婆,把脸埋在外婆的颈窝里,小声地哭了起来,一遍遍地喊着“外婆”,舍不得离开。
他不想去什么广城,不想去陌生的地方,他只想待在外公外婆身边,待在这个他从小长大的老巷里。可他也知道,自己在醴县,已经上不了学了,外公外婆为了他,已经碎了心,他不能再让他们为难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外婆几乎没合过眼。
她连夜给团子缝衣服,做了好几件新的布衣褂,好几条新裤子,还有好几双布鞋,针脚细密,缝了一遍又一遍,怕团子穿着磨脚,怕他在那边买不到合脚的鞋。
她把家里能给团子带上的东西,全都收拾了起来。自己晒的菜,做的腌菜,团子爱吃的红薯,炒的南瓜子,全都装在布袋子里,塞得满满当当;把团子从小到大的照片,一张张整理好,放进小铁盒子里,让团子带上;还把自己攒了很久的、舍不得花的钱,全都拿了出来,偷偷缝在了团子的衣服内衬里,一遍遍叮嘱他,这钱要收好,别丢了,要是在那边受了委屈,就拿着钱买车票,回外婆家。
林秀芝看着母亲忙前忙后,心里又酸又涩,说:“妈,别收拾了,这些东西,广城都能买到,带着多沉啊。”
外婆却摇了摇头,说:“外面买的,哪有家里做的合口?团子从小就吃我做的这些,去了那边,吃不惯外面的东西,还能尝尝家里的味道。”
她一边收拾,一边掉眼泪,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爱,所有的牵挂,都缝进衣服里,装进袋子里,让团子一起带去广城。
外公也没闲着,他去镇上的集市,给团子买了很多零食,都是团子平时爱吃,却舍不得买的。他话少,只是默默把零食装进团子的书包里,然后蹲下身,看着团子,红着眼眶,说:“团子,去了广城,要听话,好好读书。要是有人欺负你,就给外公打电话,外公就算坐一天一夜的火车,也过去给你撑腰。别害怕,外公外婆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
团子用力点了点头,把外公外婆的话,全都记在了心里。
离别的子,一天天近了。
团子每天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外婆,外婆走到哪,他就跟到哪,像个小尾巴一样。外婆做饭,他就帮着烧火;外婆择菜,他就帮着递篮子;晚上,他就睡在外婆身边,紧紧抱着外婆的胳膊,生怕一睁眼,外婆就不见了。
他知道,自己就要走了,就要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家,离开最疼他的外公外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