嘎吱——嘎吱——嘎吱——
铸铁炮筒在炭火上匀速转动,单调又厚重的摩擦声,混着老广城居民区的蝉鸣,在2000年10月依旧灼人的热浪里一圈圈荡开。骑楼的阴影缩在墙,街边糖水铺的冰柜嗡嗡作响,连风卷过来都裹着甜腻的热浪,扑在人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男人左手牢牢把着炮筒的保险拉手,小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绷紧,右手则一下下稳而沉地转动着加压转手。这台老式爆米花机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淘来的二手家伙,炮筒身的黑漆掉了好几块,露出银亮的金属底色,却是夫妻俩眼下全部的生计依仗。他身高约莫一米七五,在千禧年初的南方城市里算得上挺拔高挑,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工装短袖被汗水浸得半透,贴在宽阔的后背上,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,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瞬间就被蒸得没了踪影。
他身侧站着个挺着孕肚的女人,正是他的妻子。女人身高一米六左右,身形匀称,哪怕怀着近八个月的身孕,腰背也依旧挺得笔直。一身素白的棉布裙被汗浸湿了大半,裙摆贴在纤细的小腿上,却半点掩不住她莹白胜雪的肌肤。她脚上套着丈夫大半码的黑布鞋,孕晚期水肿的脚挤在鞋里,每站久一点都发僵,可她半点没吭声,左手举着个缠了胶布的塑料喇叭,凑到唇边,一声接一声地吆喝着,声音清亮,穿透了聒噪的蝉鸣:
“生米嘞——香酥松脆的人生米嘞——”
吆喝的间隙,她总会腾出右手,小心翼翼地托一下沉甸甸的肚子,指尖轻轻抚过隆起的弧度,眉眼间软了一瞬,转头又继续扬起嗓子招揽生意。头最毒的时候,丈夫催她去树荫下歇着,她笑着摆手,说多喊两嗓子,就能多来一单生意,给孩子多攒一勺粉钱。
女人的吆喝没白费,没多会儿,就有拎着米袋的大叔从居民楼里走出来,着一口地道的广普问:“靓妹,打一袋人生米多少钱的嘛?”
女人立刻笑着应道,把喇叭往身侧一收:“2块钱一袋啦大叔!保证给你烘得香酥脆,不焦不糊!”
大叔掂了掂手里的米袋,笑着点头,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:“好嘛,来一袋的嘛。不过你肚子都这么大了,怎么还跟着出来风吹晒的?”
女人伸手又托了托肚子,眉眼弯弯的,语气里满是劲:“出来帮我老公多搭把手的嘛,两个人一起,也快些。”
等男人架好米袋准备开炮时,大叔偷偷把一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冬瓜茶塞到女人手里,摆了摆手不让她推辞:“拿着啦靓妹,天这么热,孕妇可不能中暑。”
一下午的时间,就在炮筒转动的嘎吱声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,和每一次爆米时“嘭”的一声巨响里过去了。来打米的街坊换了一波又一波,男人的胳膊转得发酸,握扳手的掌心磨出了红印,女人的嗓子也喊得有些发哑,可两个人谁都没喊一句累,只趁着间隙互相递一口水壶里的凉白开,相视一笑,又继续忙活。
等到头彻底沉到居民楼后面,天边染了一层橘红的晚霞,街上没了来往的街坊,两人才收了摊子,推着装满机器、炭块和杂物的三轮车,慢慢往租住的出租屋走。路过街边的服装店时,女人的目光在橱窗里挂着的一条浅粉色孕妇裙上停了两秒,又很快移开了。丈夫看在眼里,低声跟她说,等下个月生意好点,就给她把这条裙子买回来,女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,说浪费那钱嘛,等孩子生下来,花钱的地方多着呢。
十几平米的出租屋在老楼的一楼,湿又仄,只有一扇小阳台能透进风。回到家,女人没歇着,先端了水盆出来,侧着身子蹲在门口,仔仔细细刷洗着沾了炭灰和米屑的爆米花机。孕肚顶着胃,她蹲不了两分钟就要起身缓一缓,指尖被凉水浸得发红,指腹上的薄茧蹭着粗糙的铸铁壁,动作却依旧麻利。丈夫过来想替她,她拦着不让,说这机器是吃饭的家伙,男人粗手粗脚的刷不净,得她来才放心。
等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妥当,男人才坐在屋里的小木桌前,就着昏黄的灯泡,把今天收的零钱一张张捋平,皱巴巴的毛票铺了半张桌子,还有几个叮当作响的钢镚。他仔仔细细数了三遍,最后往桌上一放,重重叹了口气:“102块钱。真没搞头的喔,忙了整整一下午,还有两户老街坊赊了账,不然也就能多挣几块。”
女人走过来,伸手给他按了按发酸的肩膀,语气温柔却坚定:“不要心急嘛,子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今天能挣一百多,明天说不定就能挣两百,慢慢来,总会好的。咱们俩手脚齐全,肯下力气,还怕养不活孩子吗?”
安抚好丈夫,女人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厨房的阳台上。晚风终于带了点凉意,吹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,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,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腹中小家伙轻轻的胎动。她看着远处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万家灯火,指尖摸了摸自己磨得起泡的脚后跟,又清了清喊了一天发哑的嗓子,声音放得极轻,像是在跟孩子说悄悄话,又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心愿:
“我的孩子呀,妈妈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希望你未来能做一个有出息的人,平平安安、顺顺利利地长大,不用像爸爸妈妈这样,顶着大太阳风吹晒,为了几两碎银奔波劳碌,不用看别人脸色,不用为了几块钱熬红了眼。妈妈以前也是被外婆捧在手心里的宝贝,可妈妈现在不怕苦,只要你以后能过得好,妈妈做什么都值得。”
晚风温柔,忙活了一天的疲惫涌上来,她就这么靠在门框上,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。
意识浮沉间,她好像一下子跌回了十几年前,回到了那个满是瓷土气息的老家醴县。
还是熟悉的堂屋,八仙桌旁摆着母亲厂里新烧的白瓷花瓶,阳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,落在地上的瓷片上,亮得晃眼。她扎着两个羊角辫,扒着门框往里看,一位面相极有福气的中年妇人坐在八仙桌前,指尖沾着印泥,正一张一张数着手里的钞票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,拽着妇人的胳膊晃了晃:
“妈妈,你这是在嘛呀?”
妇人抬头看她,眼里满是宠溺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算一下后天买瓷土的料钱啦。怎么啦我的乖女儿,是不是想买零食吃了?去,妈妈床头柜的小铁盒里有钱,自己拿,想吃什么就买什么。”
那是1988年,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。母亲的瓷器厂在县里小有名气,家里子过得优渥,她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,从来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滋味。每天都会偷偷溜进妈妈的卧室,从那个铁盒子里摸出五块钱,蹦蹦跳跳地跑到街上,买自己最爱吃的水果糖和油话梅,剩下的钱全买了瓜子饼,分给身边一起玩的小伙伴,连袜子都没自己洗过一双。
画面一转,就到了1994年。堂屋里的气氛紧绷,母亲刚出车祸没多久,腿还不利索,拄着拐杖坐在椅子上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,你必须去司法局上学,等毕业了,就直接进法院工作,端上铁饭碗,一辈子安稳。”
她梗着脖子,站在母亲对面,满脸都是不服输的倔强,声音拔高了八度,对着母亲吼道:“我不去!我就不去!我要去做生意,我要去广城闯一闯,我要自己赚大钱!谁要去当那拿死工资的穷酸公务员!”
母亲看着她眼里的执拗,红了眼眶,终究是疼女儿,心一软,再也没坚持下去。没过多久,她就亲自去司法局的宿舍,把女儿铺好的床铺收拾得净净,默许了女儿南下的决定,转身偷偷抹了好久的眼泪,怕她一个小姑娘在外受了委屈,没人撑腰。
就这样,十几岁的她背着行囊,孤身一人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广城,进了一家鞋厂打工。也是在那几年,母亲的车祸后遗症越来越重,家里的瓷器生意一落千丈,昔优渥的家境瞬间跌入谷底。可她骨子里从来就不缺不服输的劲,刚进厂时住八人集体宿舍,夏天只有一台旧风扇转着,蚊子叮得她整宿睡不着,手被缝纫机针戳得满是小伤口,贴满了创可贴,她也没跟家里喊过一句苦。凭着一股拼劲,她从流水线上的普通女工,一路做到了鞋厂的车间主任,一个月能拿到两千六百块的工资,在那个年代,已是旁人羡慕的高收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