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坟头还覆着厚厚的积雪，继父就已经打定了离开的主意。
村里有几个青壮年，常年在省城打工，说城里赚钱容易，随便找个工地搬砖，都比在乡下种地强。继父本就嫌弃乡下子苦，又嫌弃团子是个甩不掉的累赘，如今母亲没了，他更是没有半点牵挂，当即就收拾了仅有的几件行李，打定主意去省城打工。
至于团子，他从始至终都没放在心上。
办丧事的那天，他就跟村支书随口提了一句：“这孩子是林秀芝带来的，跟我没血缘关系，我现在要去省城，没时间管他，你联系他外公外婆，让他们赶紧来把人接走，我是不管了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，就把团子彻底推了出去，仿佛他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旧物。
临走的前一天，继父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粮食都装进了包里，看都没看缩在墙角的团子，锁上土坯房的大门，转身就走。没有叮嘱，没有告别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，那个五岁多、无依无靠的孩子。
寒风中，团子被锁在院子里，看着继父决绝离去的背影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，心里满是惶恐和无助。
院子里积雪没扫，寒风刺骨，他没有厚衣服穿，身上还是那件破旧的、沾满污渍的小褂，冻得嘴唇发紫，手脚僵硬。他拍打着大门，小声喊着“爸爸”，可回应他的，只有呼啸的风声。
他知道，继父也不要他了。
村支书是个心软的老人，看着团子可怜，不忍心让他冻死在院子里，找继父要了钥匙，把团子接到了村委的小屋里。村委的小屋也不暖和，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一条长凳，支书给了他一个凉馒头，又找了一件破旧的厚外套裹在他身上，叹了口气：“造孽啊，这么小的孩子，可怎么活。”
往后的几天，团子就成了村委小屋里的孤影。
白天，村里好心的大娘大婶，会从家里端一碗稀粥、半个红薯给他，那是他一天的口粮；夜里，他就蜷缩在长凳上，裹着那件破旧的外套，抱着给他缝的、早已洗得发白的小布包，不敢合眼。
乡下的冬夜，太黑太静，也太可怕。
没有的陪伴，没有丝毫温暖，他一闭眼，就会想起离世的模样，想起继父凶狠的打骂，想起自己在猪屋里铲猪粪的子，心里的委屈和害怕，像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他不敢哭，只能死死咬着嘴唇，把眼泪憋回去，一遍遍地在心里念叨：“团子不哭，外公外婆会来接我的，外公外婆一定会来的。”
他无数次跑到村口，站在雪地里，朝着县城的方向张望。雪地里，留下他一串串小小的、凌乱的脚印，每一步，都满是期盼。
他想念外公外婆家的老巷子，想念外婆煮的热饭，想念外公温暖的怀抱，想念那个永远不会嫌弃他、不会打骂他的家。可他又怕，怕外公外婆也像继父一样，不要他，怕自己回去，会拖累年迈的外公外婆。
这种矛盾的心思，折磨着五岁多的团子，让他本就瘦弱的身子，越发单薄，眼窝深陷，脸色蜡黄，黑瘦的小脸上，再也没有一丝孩童该有的灵气。
村支书看着心疼，却也无能为力，只能一遍遍催促，赶紧联系团子的外公外婆。
远在醴县县城的外公外婆，接到村里打来的电话时，天塌地陷。
外婆当时正在院子里晒菜，听到电话里说“孩子没了，继父走了，孩子一个人在乡下没人管”，当场就晕了过去，手里的菜撒了一地。
外公急得手忙脚乱，扶着外婆，又赶紧去借钱，找邻居帮忙借了车，一刻都不敢耽误，朝着陈家坳赶去。
一路上，外婆醒过来，就不停地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：“都怪我，都怪我当初没拦住，让我的团子去受那么大的苦，他才五岁多啊……我要是早点去接他，也不会这样……”
外公坐在一旁，眉头紧锁，眼眶通红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只是不停地催促司机开快一点，再开快一点。
他心里又疼又悔，当初想着女儿再婚，能给团子一个安稳的家，却没想到，竟是把孩子推进了火坑。一想到团子在乡下无依无靠，受了那么多苦，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车子颠簸着，终于赶到了陈家坳的村口。
远远地，他们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村口老槐树下的小小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