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风掠过醴县老巷,吹落了槐树上最后几片夏末的叶子,卷着淡淡的桂花香,落在青石板路上。团子背着外婆亲手缝的花布小书包,每天踩着清晨的阳光,一步步走向离家不远的济民小学,这样的子,一晃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。
刚踏入这所小学时,团子心里满是孩童独有的欢喜与憧憬。
这是他第一次正经走进学堂,崭新的课桌、明亮的窗户、讲台上温柔讲课的老师,还有一群叽叽喳喳、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伴,都让他觉得无比新鲜。经历过乡下的苦难、离世的悲痛、继父弃养的无依,回到外公外婆身边,又能顺利上学,对团子来说,是那段灰暗子里,最耀眼的一束光。
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上学机会,也格外懂事乖巧。
上课的时候,他坐得笔直,小手乖乖放在课桌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,认真听老师讲每一个字、每一道题。老师教的拼音、生字,他都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在作业本上,哪怕字迹稚嫩,却格外工整。他从不敢上课走神,不敢和同学交头接耳,更不敢调皮捣蛋,生怕自己做错一点事,就会失去上学的资格,生怕惹外公外婆生气。
放学回到家,他从不让外公外婆心,放下书包就搬着小凳子坐在院子里,安安静静写作业,遇到不会的字,才会小心翼翼地问外公。写完作业,他还会主动帮外婆扫地、烧火、择菜,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,小小的身影,总是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懂事与沉稳。
外公外婆看着团子这般乖巧,心里既欣慰又心疼。
经历过乡下那场刻骨铭心的磨难,他们再也不想让团子受半点委屈,只想把所有的温柔与疼爱,都倾注在他身上。可生活的重担,从来不会因为心疼谁,就轻易放过谁。
外公的身子,早已被常年的重活熬得大不如前。为了多赚点钱,给团子攒学费、补贴家用,他每天凌晨天还没亮,就扛着工具出门,去县城的工地做小工。搬砖块、和水泥、抬钢筋,每一样都是透支力气的重活,从清晨忙到傍晚天黑,顶着晒雨淋,一天下来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,肩膀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,结下厚厚的痂。
傍晚外公回家时,身上总是沾满水泥灰和泥土,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吃完饭就早早躺下休息,第二天依旧要重复这样的辛劳。他想多赚一点,再多赚一点,让外孙能吃饱穿暖,能安安心心读书,不用再像自己一样,一辈子靠力气吃饭。
外婆也没闲着,她的腿本就有残疾,走路微微蹒跚,不了重活,便想着找份轻便的活计,帮家里分担生计。每天清晨送团子上学后,她就匆匆赶往县城的菜市场,帮摊位上的商贩择菜、洗菜、整理蔬菜、收拾脏乱的摊位,从早忙到晚,一刻不停。
菜市场里人来人往,嘈杂又脏乱,地上满是烂菜叶和污水,外婆蹲在摊位前,一蹲就是大半天,起身时总是头晕眼花,双腿发麻。可她从不叫苦,哪怕手指被菜泡得发白、起皱,哪怕腰酸背痛,也依旧坚持着,只为每天能赚上几块辛苦钱,贴补家用。
也正是因为这样,外公外婆都彻底没了中午回家的时间。
外公在工地,离家里远,工地管一顿简单的午饭,他能凑合解决;外婆在菜市场,中午只有短短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,来回赶路本来不及回家,只能在菜市场买个最便宜的馒头,随便啃两口充饥。
如此一来,中午放学回家吃饭,对团子来说,成了无法实现的事。
夫妻俩商量了无数次,心里满是对团子的愧疚,却又实在无可奈何。最终,他们只能咬牙做出决定:每天早上,外婆给团子准备五毛钱,让他中午放学,自己在校门口买个包子垫肚子,等下午放学,再回家吃一顿热乎的晚饭。
五毛钱,在九十年代初的醴县县城,只能买到一个最普通、最廉价的白面包子,没有任何馅料,只有单纯的白面发酵蒸制而成,个头不大,勉强能填一填肚子。
这五毛钱,对外婆来说,是她在菜市场择满满两大筐青菜,才能赚到的零头;是外公在工地多搬几十块砖,才能省下的辛苦钱。每一枚五毛钱的硬币,都浸透着外公外婆的血汗。
每天清晨,外婆都会把一枚擦得净净的五毛钱硬币,小心翼翼地塞进团子贴身的衣兜里,再帮他把衣兜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,反复叮嘱:“团子,中午放学别乱跑,去校门口包子铺买个包子吃,硬币千万别丢了,丢了中午就没饭吃了,知道吗?”
团子总是用力点头,小手紧紧捂着口袋里的硬币,认认真真地回应:“外婆放心,我知道,我不会丢的。”
他太懂这五毛钱的来之不易,也太懂外公外婆的辛苦。
每天上学,他都时刻捂着贴身的衣兜,走路小心翼翼,生怕硬币不小心掉出来。课间别的同学出去玩,他也不敢乱跑,总是坐在座位上,时不时摸一摸口袋,确认硬币还在,才会安心。
在团子心里,这不仅仅是五毛钱,更是他一整天的午饭,是外公外婆用血汗换来的温饱,他万万不敢有半点疏忽。
只是那时的团子还不知道,这份迫于生计的窘迫,这份只能用五毛钱买一个白面包子果腹的孤单,会成为他在学校被欺凌、被嘲讽的导火索,会让他刚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学堂,瞬间变成布满寒意的牢笼。
刚入学的那半个月,班主任王老师对所有同学都一视同仁,语气温柔,态度亲和,团子也曾天真地以为,自己能在这里安安稳稳读书,能和小伙伴们好好相处。
可这份短暂的温暖,在入学满一个月后,彻底消散殆尽。
王老师渐渐摸清了班里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:有的孩子家长是单位职工,时不时给老师送点小礼物、托人打招呼;有的孩子家境优渥,穿的用的都是崭新的、时髦的;唯有团子,穿着外婆亲手缝制的旧布衣,洗得发白,边角还有细密的针脚,每天独来独往,沉默寡言,从没有家长来学校找过老师,更没有任何表示。
再加上团子是从乡下接回来的,皮肤虽已养白了一些,却依旧带着几分风吹晒的粗糙,性格内向,不爱说话,不爱凑热闹,看起来木讷又不起眼。
成年人的势利与刻薄,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一个六岁孩童面前。
王老师对团子的态度,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课堂上,她提问同学,哪怕团子坐得再端正,小手举得再高,她也会直接无视,目光掠过他,看向别的同学,从不给他一丝回答问题的机会。
团子的作业本,哪怕写得再工整、再认真,她也从不打红勾,从不写一句表扬的话,偶尔有一个字写错,就会被她当众拿着作业本,在班里批评:“张宇辰,你怎么这么不用心?这么简单的字都能写错,上课到底有没有认真听?”
班里的同学,最擅长看老师的脸色行事。
他们敏锐地察觉到,班主任不喜欢这个叫张宇辰的男生,不,是打心底里嫌弃他。
于是,针对团子的孤立与欺凌,悄无声息地开始了。
课间,同学们三五成群一起玩跳皮筋、丢沙包,从来没有人愿意喊上团子,他总是独自坐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,默默看着小伙伴们嬉笑打闹。
一开始,只是无声的孤立,后来,渐渐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欺负。
有同学趁他不在座位,偷偷把他的铅笔、橡皮藏起来,让他上课找不到文具,急得手足无措;有同学故意踢他的凳子,拽他的衣角,在他的课本上乱涂乱画;还有同学跟在他身后,大声喊他“乡下娃”“穷光蛋”,肆意嘲笑他。
每一次,团子都选择默默忍受。
他不敢和同学争执,不敢还手,更不敢告诉老师。
他知道老师不喜欢自己,就算说了,老师也不会帮他;他怕自己一旦反抗,会惹出更多麻烦,会被老师批评,会让外公外婆担心。
他把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不安,都死死藏在心里,像从前在乡下忍受继父的打骂一样,学会了隐忍,学会了退让,学会了把所有的负面情绪,都自己一个人扛着。
每天放学,他依旧背着书包,蹦蹦跳跳地回到家,在外公外婆面前,装作开心的样子,和他们讲学校里学到的生字,讲课堂上的趣事,绝口不提自己在学校被孤立、被欺负的事。
他不想让疲惫不堪的外公外婆,再为自己心。
只是每天中午,成了团子最难熬的时光。
放学铃声一响,同学们就欢呼着扑进前来接送的家长怀里,手里接过热腾腾、香喷喷的饭菜,有红烧肉、有炒青菜、有白米饭,还有香甜的水果。有的家长心疼孩子,特意把饭菜装在保温桶里,送到学校,看着孩子吃完才放心。
唯有团子,独自一人,攥着那枚被捂得温热的五毛钱硬币,默默地走出教室,避开喧闹的人群,快步走向校门口的包子铺。
他不敢在学校门口多停留,怕被同学看到,怕再被他们嘲笑“只能吃五毛钱的破包子”。
买完包子,他会径直走到学校旁边一条偏僻的小巷子,找一个避风的墙角,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包子的油纸。
一个小小的白面包子,没有半点味道,巴巴的,却成了团子每天唯一的午饭。
他舍不得大口吃,总是小口小口地慢慢咀嚼,细细地咽下去,哪怕没有任何味道,哪怕本吃不饱,他也吃得格外认真。
有时候,包子凉了,硬邦邦的,嚼起来费劲,他就慢慢嚼,哪怕噎得喉咙发疼,也会一点点咽下去。实在噎得难受,就跑到巷子口的水龙头旁,接一口凉水喝下去,继续吃。
一个包子,几口凉水,就是团子每天的午餐。
他看着远处同学和家长说说笑笑的身影,闻着空气中飘散的饭菜香味,心里偶尔也会泛起一丝羡慕,可也仅仅只是一瞬。
他很快就会安慰自己,能有包子吃,能上学,已经很好了,外公外婆那么辛苦,自己不能再有任何抱怨。
就这样,团子在济民小学,在老师的冷眼、同学的欺凌、中午独自啃凉包子的孤单中,小心翼翼地度过了一个月的时光。
他以为,只要自己足够乖、足够懂事、足够隐忍,就能安安稳稳读完小学,就能不让外公外婆失望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一场突如其来的屈辱,一场毫无公道的不公对待,正在悄然向他袭来,将他那颗本就脆弱的稚子之心,狠狠戳得伤痕累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