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清晨，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。
天刚蒙蒙亮，外婆就早早起床，给团子煮了一颗鸡蛋，端上一碗稀粥，看着他吃完。临走前，依旧是擦净一枚五毛钱的硬币，仔细塞进团子贴身的衣兜，扣好纽扣，反复叮嘱。
团子背着小书包，挥别外婆，踩着清晨的薄雾，一步步走向济民小学，小脸上带着平里的乖巧与平静。
上午的四节课，过得格外漫长。
课堂上，王老师依旧对他视而不见，哪怕他主动举手回答问题，也被直接忽略。课间，坐在他后排的男生，偷偷用脚踢他的凳子，一下又一下，力道不小，团子的身子跟着微微晃动，他咬着嘴唇，默默往前挪了挪凳子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吭声。
前排的女生，趁他低头看书，偷偷把他的橡皮拿走，藏在自己的课桌里，团子发现后，看着女生得意的眼神，也只是默默低下头，没有索要，也没有争执。
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落与欺凌，只想着安安静静熬过这一天，下午放学就能回家，就能见到外公外婆。
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，清脆的铃声响起，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，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，争先恐后地跑出教室，奔向在校门口等候的家长。
团子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书本，把作业本放进书包，背上书包，独自走出教室。
他依旧像往常一样，攥紧口袋里的五毛钱硬币，快步走出校门，直奔校门口的包子铺。
包子铺里热气腾腾，弥漫着包子的香味，有肉包、菜包，香气扑鼻，可团子买不起，他只能走到窗口，小声对老板说：“老板，要一个白面包子。”
老板熟练地拿起一个白面包子，用油纸包好，递给团子，团子把攥了一上午的五毛钱硬币递过去，接过包子，紧紧握在手里，转身就往那条偏僻的小巷子走去。
他只想赶紧走到老地方，安安静静吃完这个包子，填饱肚子，下午再回来继续上课。
可他刚走出没几步，还没来得及拐进小巷，就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。
是班里的七八个同学，浩浩荡荡地围了上来，把团子团团围在中间，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，眼神里满是戏谑与嘲讽。
为首的，是班里的女生李萌萌。
李萌萌是家里的独生女，爸爸妈妈都是县城单位的职工，家境优渥，平时经常给王老师送礼，王老师对她格外偏爱，把她选为班部，事事都向着她，班里的同学也都围着她转，把她当成小头目。
李萌萌平里就最看不起团子，看不起他穿旧衣服，看不起他每天只能吃五毛钱的白面包子，更仗着老师的偏爱，经常带头欺负团子。
此刻，李萌萌双手叉腰，仰着头，眼神鄙夷地看着团子手里的包子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。
“穷光蛋，又在吃这个破包子啊？”李萌萌的声音又尖又细，故意提高了音量，引得周围路过的同学和路人，纷纷投来目光。
团子紧紧攥着手里的包子，往后退了一小步，低着头，不想和她争执，只想绕开她们，赶紧离开。
可他往哪走，周围的同学就往哪堵，死死拦住他的去路，不让他离开。
“想走？我没让你走，你不准走！”李萌萌上前一步，拦住团子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包子上，眼里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念头。
不等团子反应过来，李萌萌突然伸出手，一把夺过团子手里的包子，动作飞快，瞬间就把包子背到了自己身后，紧紧藏了起来。
突如其来的抢夺，让团子瞬间慌了神。
那是他用五毛钱买的，是他一整天唯一的午饭，是外公外婆辛苦赚来的钱换来的一口温饱。
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，一上午的课程，早已耗尽了他仅有的力气，这个包子，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。
团子抬起头，原本平静的小脸上，满是慌张与急切，他看着李萌萌，声音带着一丝恳求，小声说道：“你把包子还给我，那是我的午饭。”
“我就不还，你能怎么样？”李萌萌得意地扬着头，把包子往身后藏得更紧，还故意晃了晃身子，挑衅地看着团子，“一个破包子而已，你凭什么吃？”
周围的同学，也跟着哄笑起来，七嘴八舌地起哄：
“不给她，看他能怎么办！”
“一个破包子，抢了就抢了！”
“穷鬼，还想吃包子！”
嘲讽的话语，像一细针，扎在团子心上。
他紧紧攥着小手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心里又急又气，肚子饿得一阵阵发疼，眼前都有些发黑。他只想拿回自己的包子，只想填饱肚子，下午还要上课，他不能没有午饭。
“你还给我，求求你了。”团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眼眶微微发红，却依旧死死忍着，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他往前凑了一小步，伸出自己那双布满老茧、带着淡淡伤痕的小手，想要去李萌萌身后，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个包子。
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，饿极了的孩子，满心只有自己的午饭，本没有任何别的心思，更不懂什么是世俗的恶意，什么是所谓的“男女有别”。
他的小手，刚轻轻碰到李萌萌的后背，还没来得及碰到包子，意外就发生了。
李萌萌突然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，猛地往后一跳，瞬间扯开嗓子，发出一声尖锐又刺耳的哭喊，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啊！他耍流氓！他摸我后背！他是小流氓！”
这一声哭喊，瞬间引全场。
周围围观的同学、路过的行人，全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团子，眼神里充满了鄙夷、嘲讽、诧异，还有指指点点。
围在身边的同学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跟着李萌萌一起，大声起哄，对着团子大喊：
“小流氓！耍流氓！”
“不要脸！竟然摸女生！”
“离他远点，他是坏人！”
哄笑声、辱骂声、嘲讽声，瞬间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把团子死死笼罩在其中。
团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，伸出的小手僵在半空，眼神里满是茫然、无措、惊恐。
他本不懂，什么叫做“耍流氓”。
他只是想拿回自己的包子，只是饿极了，只是想填饱肚子，他本什么都没做，什么坏心思都没有。
他看着李萌萌捂着脸，哭得撕心裂肺，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目光，听着那些刺耳的辱骂，小小的身子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委屈、慌张、不解、饥饿，瞬间涌上心头，堵得他口发疼，喉咙发紧。
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，滚烫的泪水，几乎要夺眶而出。
可他还是死死忍住了。
在乡下被继父打骂的时候，他忍；在黑夜里偷偷想念外公外婆的时候，他忍；在学校被同学孤立、被老师冷眼的时候，他也忍。
他早已习惯了隐忍，习惯了不轻易掉眼泪。
他知道，眼泪换不回自己的包子，眼泪只会让别人更看不起自己，只会让这些欺负他的人，更加得意。
团子慢慢收回自己的小手，紧紧攥在身侧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小小的身子站在人群中央，孤零零的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小草，摇摇欲坠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解释，想要告诉所有人，他没有耍流氓，他只是想拿回自己的包子，只是想拿回自己的午饭。
可他的声音太小了，小得被周围的哄笑声和辱骂声，彻底淹没。
“我没有……我只是想拿回我的包子……”
他一遍遍地小声呢喃，声音细若蚊蚋，没有一个人听见，没有一个人愿意听。
李萌萌依旧在哭，哭得格外委屈，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热闹，所有人都在指责团子，都在同情李萌萌，没有人愿意看一眼这个满脸委屈、满眼茫然的六岁孩子，没有人愿意问一句，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阳光洒在身上，本该是温暖的，可团子却觉得浑身冰冷，从心底往外冒着凉气。
他手里空空如也，没有了包子，没有了午饭，只剩下满身的屈辱，和无处诉说的委屈。
他不明白，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。
他只是想好好上学，只是想安安静静吃一顿午饭，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负他？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相信他？
六岁的团子，第一次体会到，什么叫做百口莫辩，什么叫做人心险恶。
这份因五毛包子而起的屈辱，像一道深深的伤疤，刻在了他稚嫩的心底，成为他童年里，永远无法磨灭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