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子穿着那件破旧的厚外套，缩在老槐树下，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寒风吞没。他听到汽车的声音，慢慢抬起头，朝着车子的方向看过来。
不过半年多的时间，那个曾经被外公外婆捧在手心、白嫩、眉眼精致的团子，早已没了往的模样。
他的脸，被乡下的风吹得黝黑粗糙，布满了裂的细纹，原本细腻白皙的肌肤，变得像枯的树皮，没有一点光泽；眼窝深陷，一双原本明亮的大眼睛，失去了光彩，满是疲惫和惶恐；鼻尖永远挂着没擦净的鼻涕，嘴唇裂起皮，泛着惨白；头发乱糟糟的，沾满了灰尘和草屑，贴在黝黑的额头上。
身上的衣服，破旧不堪，沾满了泥土和污渍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，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弱的身上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最扎心的，是他的手。
那双曾经细嫩小巧、摸起来软软糯糯的小手，如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，手掌和手指上，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、冻疮，有的冻疮已经溃烂，结着黑红色的痂，手指因为常年重活，变得有些变形，粗糙得不像一个五岁多孩子的手。
他瘦得不成人样，只剩下一把骨头，脖子细细的，肩膀单薄，风一吹，仿佛就能把他吹倒。
看到外公外婆的那一刻，团子愣在了原地，睁大眼睛，呆呆地看着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他在梦里，梦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，可每次醒来，都只有冰冷的黑夜和孤单的自己。
外婆率先推开车门，跌跌撞撞地跑过去，看着眼前黑瘦、狼狈、满身伤痕的团子，再也忍不住，放声痛哭起来。
“我的团子啊……外婆的乖孙…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……”
外婆一把将团子紧紧抱进怀里，抱得格外用力，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她的手，轻轻摸着团子黝黑粗糙的小脸，摸着他布满老茧和伤口的小手，哭得浑身发抖，肝肠寸断。
“是外婆对不起你，外婆来晚了，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啊……”
外公也快步走过来，站在一旁，看着团子的模样，这个一辈子刚强、从未掉过泪的老人，眼眶瞬间通红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最终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抚摸着团子的头，声音哽咽，半天只说出一句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……”
团子被外婆抱在怀里，感受着久违的、温暖的怀抱，闻着外婆身上熟悉的、温柔的味道，积攒了大半年的委屈、害怕、思念，在这一刻，彻底爆发出来。
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小手，紧紧抱住外婆的脖子，把头埋在外婆的颈窝，放声大哭起来。
“外婆……外公……我好想你们……走了……爸爸不要我了……我好怕……”
哭声稚嫩，却满是撕心裂肺的委屈，听得周围的乡亲，都忍不住抹眼泪。
他哭了很久很久，把大半年里，在黑夜里偷偷憋回去的眼泪，把所有的害怕、孤单、痛苦，全都哭了出来。外婆就那样紧紧抱着他，不停地拍着他的后背，陪着他一起哭，一遍遍地说着：“不哭了，乖孙，不哭了，以后外婆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们了，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了……”
外公在一旁，默默擦去眼泪，转身去村委办理手续，把团子接回身边。
车子驶离陈家坳，团子靠在外婆怀里，渐渐止住了哭声，却依旧紧紧抓着外婆的衣服，生怕这只是一场梦，醒来之后，又回到那个冰冷的乡下。
外婆把他搂在怀里，用温热的毛巾，轻轻擦着他的小脸、小手，看着他手上的冻疮和老茧，心疼得直抽气，一遍遍地给他哈气、揉着手，想给他一点温暖。
一路颠簸，车子终于驶进了醴县县城的老巷子，回到了那个团子夜思念的家。
推开熟悉的院门，阳光洒在院子里，晒着外婆种的青菜，一切都是记忆里温暖的模样。
外婆赶紧烧了一大锅热水，把水温调得刚刚好，给团子好好洗了个澡。洗了一遍又一遍，才洗去他身上厚厚的灰尘和污垢，渐渐露出他原本白皙的肌肤，只是依旧粗糙，布满伤痕。
她找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、柔软的新棉衣、新棉裤，给团子穿上，把他裹得暖暖的。又去厨房，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，卧了两个荷包蛋，端到团子面前。
团子早就饿坏了，捧着碗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，吃得急，差点噎到。外婆在一旁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，不停叮嘱：“慢点儿吃，没人跟你抢，以后外婆天天给你做，管够吃。”
看着团子大口吃饭的模样，外婆又忍不住掉眼泪。她不敢想，这大半年里，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，挨了多少饿，受了多少委屈。
夜里，团子睡在外婆身边，盖着柔软暖和的被子，身边是外婆温暖的怀抱，他睡得格外安稳，没有做噩梦，没有惊醒，一觉睡到了天亮。
这是他大半年来，第一次睡上一个安稳觉。
往后的子，外公外婆把所有的疼爱，都加倍给了团子。
外婆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，鸡蛋、牛、肉食，尽着他吃，想把他瘦下去的身体，一点点补回来；每天给他涂冻疮膏，小心翼翼地护理他手上的伤口，给他擦护手霜，想把他手上的老茧，慢慢养回来；外公则会陪着他，在院子里晒太阳，给他讲小故事，陪着他慢慢说话，驱散他心里的阴影。
刚开始，团子依旧很胆小，很敏感，做事小心翼翼，不敢大声说话，不敢乱碰东西，哪怕外公外婆对他再好，他也会下意识地讨好，生怕自己做错事，再次被抛弃。
吃饭的时候，不敢多吃，只敢吃一碗；让他坐着休息，他却非要帮着外婆扫地、烧火；夜里睡觉，会紧紧抓着外婆的衣服，生怕醒来就看不到外婆。
外公外婆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，只能用更多的陪伴和疼爱，一点点融化他心里的坚冰，一遍遍告诉他：“团子不怕，这里是你的家，外公外婆永远不会不要你，你只管安心留下来。”
子一天天过去，在外公外婆无微不至的照顾下，团子渐渐变了。
脸上渐渐有了血色，虽然依旧有些瘦弱，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瘦得脱相的模样；黝黑的皮肤，慢慢养回了原本的白皙，虽然还有些粗糙，但早已没有了乡下的沧桑；那双大眼睛，渐渐恢复了往的明亮，重新有了孩童该有的灵动；脸上，也慢慢有了笑容，会对着外公外婆撒娇，会在院子里蹦蹦跳跳，不再是之前那个沉默寡言、满眼惶恐的孩子。
只是他手上的老茧和伤痕，却久久没有褪去，那是他苦难童年的印记，深深留在了他的身上，也留在了他的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