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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朝暮念廊》 · 媛念民生路远行

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38

陈家坳的深秋刚过,凛冽的北风就卷着寒气扑了过来,连田埂边的枯草都被吹得伏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乡下的冬天,比县城里要冷上数倍,土坯房的墙缝本挡不住寒风,夜里呼呼地往屋里灌,裹着再厚的被子,也能冻得人手脚发麻。

团子依旧是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跟着往屋后的猪屋走。只是这阵子,的身子越来越差了,原本还能颤巍巍跟着团子一起忙活,如今却总是扶着墙咳嗽,咳得腰都直不起来,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憋得通红,喘上半天才能缓过劲。

自打继父整酗酒发脾气,既要持家里的农活、喂猪做饭,又要时时刻刻护着团子,那颗本就劳了一辈子的心,早已被熬得油尽灯枯。她舍不得花钱给自己看病,总说“老毛病了,扛一扛就过去了”,实在咳得难受,就去后山采几把枯的草药,回来用铁锅熬上一碗,苦得皱眉,也硬是咽下去,想着能省一分是一分,后还能多给团子留口吃的。

团子看在眼里,心里又怕又疼。

他比以往更懂事了,天不亮自己先爬起来,轻手轻脚烧火做饭,把前一天泡好的糙米倒进锅里,熬上一锅稀粥,怕糊底,就站在灶台边,小身子踮得高高的,拿着小勺子不停搅动。粥熬好后,再小心翼翼端到床边,喊起来吃饭。

原先铲猪粪的活,他也尽数揽到了自己身上,不让再踏进猪屋半步。放心不下,扶着门框站在外面看着,看着小小的团子,握着比他胳膊还粗的铁铲,一铲一铲往外铲猪粪,动作笨拙却格外用力,冻得通红的小脸上,满是尘土,鼻尖挂着的鼻涕冻得发硬,也顾不上擦。

“团子啊,慢点儿,别累着自己……”扶着墙,声音沙哑,说着就忍不住抹眼泪。她这辈子苦了一辈子,临了了,还要让这么小的孩子跟着受苦,要是当初没让团子跟着回来,要是自己身子能硬朗些,孩子也不至于遭这么大的罪。

团子听到的声音,抬起头,露出一张黑瘦的小脸,冲着扯出一个浅浅的笑,小声喊:“,我不累,你快回屋歇着,外面冷。”

他是真的不觉得累吗?不是的。

五岁的孩子,本就该在大人怀里撒娇,可他却要扛着远超年龄的重担。每天铲完猪粪,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,冻裂的小手握着铁铲,伤口被冷风一吹,钻心地疼;夜里躺在床上,浑身酸痛,可只要想到还在生病,想到不能惹继父生气,他就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忍下来。

继父对的病情,始终漠不关心。

每天依旧是早出晚归,要么去村里打牌,要么在家酗酒,喝得醉醺醺回来,看到家里哪里不顺眼,依旧是对着团子打骂,哪怕拖着病体上前阻拦,被他一把推倒在地,他也丝毫不会心软。

有一回,咳得倒在地上,浑身发抖,团子吓得哭着去拉继父,求他带去看病。继父却一脚踹开团子,恶狠狠地骂道:“哭什么哭!老东西死不了!别耽误我喝酒!”

团子趴在地上,看着痛苦的模样,眼泪止不住地流,却不敢再哭出声。他第一次觉得,这个叫做“爸爸”的人,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冷,冷得透进骨子里。

寒冬腊月的一场大雪,成了压垮的最后一稻草。

那天夜里,风雪格外大,北风拍打着土坯房的窗户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极了孩童的哭声。的咳嗽突然加重,一口鲜血咳在破旧的床单上,刺得团子眼睛生疼。

“!!”团子爬到床边,小手紧紧抓着的衣袖,吓得浑身发抖,眼泪哗哗地往下掉。

睁开浑浊的眼睛,看着眼前黑瘦的团子,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轻轻摸着他的头,嘴唇颤抖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娃……不行了……你要……好好的……找你外公外婆……别在这里受苦……”

她的手,一点点变凉,最后轻轻垂了下去,再也没有抬起来。

屋里的油灯,忽明忽暗,最终彻底熄灭。

团子趴在床边,攥着冰凉的手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却不敢大声哭喊。他知道走了,那个在乡下唯一疼他、护他,给他一口热饭、一个温暖怀抱的人,再也不会醒过来了。

继父被哭声吵醒,走进屋看了一眼,脸上没有丝毫悲伤,只是不耐烦地皱着眉:“死了就死了,哭丧呢!明天找村里人帮忙埋了,别耽误我正事。”

一句温情的话都没有,一点难过的神色都没有,仿佛走的不是生养他的母亲,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
第二天,风雪停了,阳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,刺眼却没有丝毫暖意。继父草草找了村里几个乡亲,简单置办了一口薄棺,连一场像样的丧事都没有办,就把埋在了村后的山岗上。

团子穿着不合身的破旧孝衣,小小的身影跪在的坟前,雪水浸湿了他的裤脚,冻得他双腿发麻,他却一动不动,就那样跪着,看着眼前的土堆,眼泪无声地砸在雪地里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

没了,他在这个冰冷的乡下,最后一点依靠,也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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