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在复一的隐忍与欺凌中,一点点往前挪。
团子在国光小学的子,越来越难熬。
王浩那群人,像是找到了取乐的玩具,每天都要变着法子欺负团子。上课的时候,偷偷往他的后背贴纸条,上面写着“流氓”“废物”“野种”;下课的时候,故意把他的书包扔在地上,把里面的书本、文具倒出来,踩得乱七八糟;放学的时候,更是经常堵在巷子里,对他拳打脚踢,抢他身上外婆给的零花钱,哪怕只有一毛、两毛,也要抢走。
每一次,团子都选择了隐忍。
他从不还手,从不反抗,从不跟他们争执,哪怕被打得再疼,被骂得再难听,也只是咬着牙,默默承受着。被抢走了零花钱,他就中午不买包子,饿着肚子,等到晚上放学回家,再吃外婆做的晚饭;书本被踩脏了,他就晚上回家,一点点擦净,压平整;身上被打出了淤青,他就等外公外婆睡着了,偷偷用凉水敷一下,第二天依旧装作没事人一样,去上学。
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告诉老师。
有一次,李老师看到了团子被踩脏的作业本,皱着眉问他怎么回事,团子张了张嘴,差点就把王浩他们欺负他的事说出来。可话到嘴边,他又咽了回去,只是低着头,说自己不小心掉在地上弄脏了。
他怕,怕老师不信他,怕老师觉得他是个惹是生非的坏孩子,怕学校再把他开除。济民小学的那场风波,像一刺,深深扎在他的心里,让他不敢再相信任何老师,不敢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。
他更怕,告诉老师之后,王浩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报复他,会闹得更大,最后让外公外婆知道,让他们再为他心。
所以,他只能忍。
他把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疼痛、所有的愤怒,都死死压在心底,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学习上。哪怕前一天被打得浑身是伤,第二天上课,他依旧坐得笔直,认真听老师讲的每一个字,作业依旧写得工工整整,考试成绩,更是次次都是班里的前三名。
李老师不止一次在班里表扬团子,说他学习认真,成绩优异,是班里同学的榜样。可越是这样,王浩他们就越是嫉妒,越是变本加厉地欺负他。
他们看不惯这个被老师表扬的“乡下娃”,看不惯他明明被欺负得那么惨,却依旧能考出好成绩,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
欺凌,在一次期中考试后,达到了顶峰。
期中考试,团子考了全班第一名,语文数学都是满分,是整个一年级唯一一个双百的学生。李老师在班里狠狠表扬了他,还给他发了奖状和奖品,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。
放学的时候,团子拿着奖状和字典,心里既开心又忐忑。开心的是,他没有辜负外公外婆的期望,考了第一名,回去给外公外婆看,他们一定会很开心;忐忑的是,他知道,王浩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他。
果然,刚走出学校大门,拐进那条必经的小巷子,王浩就带着七八个男生,堵在了他的面前,一个个脸色不善,眼神里满是恶意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围墙,没有路人,也没有出口,退无可退。
王浩上前一步,一把抢过团子手里的奖状和新华字典,看了一眼,随手就扔在了地上,抬起脚,狠狠踩了上去。
崭新的奖状,被踩得皱巴巴的,沾满了泥土和脚印;那本崭新的新华字典,封面被踩烂了,书页也被撕了下来,散落了一地。
团子看着被踩烂的奖状和字典,眼睛瞬间就红了。
那是他努力了半个学期,考了第一名换来的,是他要拿回去给外公外婆看的,是他对外公外婆辛苦付出的回报。
他放在身侧的手,再次紧紧攥成了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浑身都在微微发抖,眼底的怒意,再也藏不住,像快要喷发的火山。
他真的忍不住了。
他可以忍受他们抢他的零花钱,可以忍受他们拳打脚踢,可以忍受他们的辱骂和嘲讽,可他不能忍受他们糟蹋他的奖状,糟蹋他的学习成果,糟蹋他要给外公外婆的惊喜。
王浩看着团子通红的眼睛,不仅不怕,反而更加得意,笑着嘲讽:“怎么?生气了?考个第一名了不起啊?一个乡下的野种,还想读书?我看你就是欠揍!”
说着,王浩再次挥起拳头,朝着团子的脸打了过来。
这一次,团子没有再躲,也没有再用胳膊挡,而是猛地抬起头,眼神冰冷地看着冲过来的王浩,身体微微一侧,轻松躲过了王浩的拳头,同时抬起腿,用膝盖狠狠顶在了王浩的肚子上。
他的动作很快,很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完全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。
王浩本没反应过来,肚子上就挨了狠狠一下,疼得他瞬间弯下了腰,捂着肚子,嗷嗷叫了起来,脸色惨白,冷汗都下来了。
周围的几个男生,都愣住了。
他们从来没想过,这个一直被他们欺负、一直忍气吞声、从不还手的团子,竟然会还手,而且出手这么狠,一下子就把王浩打趴下了。
团子站在原地,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,小小的身子,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,像一头被惹急了的幼兽,终于露出了獠牙。
他看着疼得嗷嗷叫的王浩,看着愣住的几个男生,冷冷地说:“别再惹我。”
可那几个男生,很快就反应了过来,看着自己的老大被打了,瞬间红了眼,吆喝着,一拥而上,朝着团子扑了过来。
七八个人,围着团子拳打脚踢,比之前每一次都要狠。
团子这一次,没有再一味地防守、隐忍。
他记得小时候,巷子里的大伯教过他,打架不能硬拼,要找对方的弱点,要灵活,不能被围住。他个子小,动作灵活,在几个人中间来回躲闪,避开他们的拳头,时不时出手,打在他们的肚子上、胳膊上,每一下都用了力气,却又精准地避开了要害。
他不是想把他们打坏,只是想让他们知道疼,知道他不是好欺负的,让他们以后别再惹他。
他有分寸,他怕打坏了人,要赔钱,要给外公外婆添麻烦。
可他忘了,七八个人围着他,他就算再灵活,再能打,也终究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,本顾不过来。
混乱中,不知道是谁,捡起了地上的砖头,狠狠砸在了团子的额头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团子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,眼前瞬间一黑,天旋地转,差点摔倒在地上。他伸手一摸额头,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了下来,沾了满手,是血。
鲜红的血,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,滴在他的衣服上,滴在地上,刺目得很。
那几个男生,看到团子头破血流,瞬间都慌了神,吓得脸都白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再也不敢动手了。
王浩也顾不上肚子的疼痛了,看着满头是血的团子,吓得浑身发抖,生怕把人打出个三长两短,喊了一声“跑”,带着几个男生,瞬间就跑没影了。
空荡荡的巷子里,只剩下团子一个人。
他靠在墙上,捂着流血的额头,只觉得头晕目眩,浑身发软,额头上的伤口,疼得钻心。
他慢慢蹲下身,看着地上被踩烂的奖状和撕烂的字典,看着满地的狼藉,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,积攒了一个月的委屈、愤怒、无助,在这一刻,终于再也忍不住了。
眼泪,顺着脸颊,和鲜血混在一起,无声地掉了下来。
他蹲在巷子里,抱着膝盖,小声地哭着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,无助又绝望。
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忍了,很努力地乖了,很努力地不惹事了,为什么他们还是要欺负他?为什么他连安安稳稳读个书,都这么难?
哭了很久,直到额头上的血慢慢凝固了,头晕得没那么厉害了,他才慢慢止住了哭声。
他捡起地上被踩烂的奖状,一点点抚平,又把散落的字典书页捡起来,小心翼翼地收在一起,放进书包里。然后,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擦了擦脸上的血和眼泪,一步步,朝着老巷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虚浮,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外婆正在院子里择菜,看到团子走进来,第一眼就看到了他额头上凝固的血痂,看到他苍白的脸,看到他破烂的衣服,手里的青菜瞬间掉在了地上。
外婆疯了一样冲过来,一把抱住团子,手颤抖着,轻轻摸着他的额头,声音都在抖:“团子!这是怎么了?!怎么流血了?!谁打的?!告诉外婆!”
看着外婆焦急又心疼的模样,感受着外婆熟悉的温暖,团子再也忍不住,扑进外婆怀里,放声大哭起来。
他把这一个月里,所有的遭遇,所有的欺凌,所有的隐忍,所有的委屈,全都告诉了外婆。从最开始的藏课本、扔文具,到后来的拳打脚踢、抢零花钱,再到今天被踩烂了奖状、砸破了头,一字一句,全都哭着说了出来。
外婆抱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团子,听着他的诉说,心像被生生撕开了一样,疼得无法呼吸。
她的乖孙,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、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外孙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竟然受了这么多的苦,被人这么欺负,头都被打破了!
她以为给孩子找了新学校,就能让他安安稳稳读书,就能让他不受委屈,可她没想到,还是让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!
外婆抱着团子,哭得撕心裂肺,一遍遍地说着:“是外婆没用,是外婆没保护好你,我的乖孙,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……”
晚上,外公从工地回来,看到团子额头上的伤,听外婆说了事情的经过,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、从不发脾气的男人,气得浑身发抖,攥紧的拳头,狠狠砸在桌子上,桌子上的碗碟都被震得叮当响。
他红着眼眶,二话不说,转身就要去王浩家里,去找他们家长理论,去给团子讨回公道。
外婆赶紧拉住了他,哭着说:“你去了有什么用?跟人家吵一架,打一架,又能怎么样?孩子已经受了委屈了,难不成还要让你再惹上事?”
“那怎么办?就看着我们团子被人这么欺负?!”外公红着眼睛,声音哽咽,“这学,难道就不上了?”
外婆沉默了。
她看着坐在一旁,安安静静、满脸疲惫的团子,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,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惶恐和不安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她知道,国光小学,是再也待不下去了。
就算这次去找了学校,找了对方家长,批评了王浩他们,可只要团子还在这个学校,他们就一定会报复,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团子。她的外孙,已经受了太多的苦,她不能再让他待在这个地方,再受半点委屈了。
可醴县县城,就这么几所小学,该转的都转了,该求的都求了,再也没有学校愿意接收团子了。就算有,谁又能保证,去了新的学校,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他?就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?
外婆坐在椅子上,一夜未眠。
她想了一夜,最终,还是拿起了家里那个老旧的电话,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,却又很少拨打的号码。
电话那头,是远在广城的女儿,林秀芝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外婆积攒了一夜的心疼和无助,终于化作了哭声,对着电话那头的女儿,哽咽着说:“秀芝,你回来吧……团子在这边,学上不下去了,天天被人欺负,头都被人打破了……你当妈的,不能再不管他了……”
电话那头,林秀芝听着母亲的哭声,听着团子的遭遇,瞬间愣住了,心里的愧疚,像水一样,瞬间将她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