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京日月,天为我增寿十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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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精彩节选
大军南行的第五,榆木川的凛冽寒风,已经被居庸关方向吹来的长风替代。
永乐二十二年的七月,草原深处的草色正盛,齐膝的青草被数十万大军的铁蹄踏平,碾出一条宽达数丈的土路,从榆木川一直往南,延伸向云雾深处的燕山山脉。
龙辇行在中军最核心的位置,十六匹骏马拉着鎏金的车驾,车轮碾过草地,发出沉稳的闷响,四周是层层叠叠的铁甲禁军,刀枪的寒芒在光里连成一片,护着大明的帝王,往京城的方向而去。
龙辇之内,铺着厚厚的羊绒毡子,四角的鎏金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,驱散了车马的颠簸与关外的暑气。
朱棣靠在铺了明黄锦缎的软榻上,指尖捏着一份来自大同镇的军报。
车帘掀开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折子的纸页哗哗作响,也吹起了他鬓边的白发。
他抬手按住折子,目光扫过上面的一行字,指节因为用力,泛出了青白。
“大同镇前后三卫,在册军户一万两千七百余户,今年上半年,逃亡者已逾四千户,屯田抛荒三千余顷,卫所岁入军粮,不足往年三成。”
朱棣的指尖重重地敲在“四千户”三个字上,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。
他五征漠北,耗空了国库,拼上了半条命,为的就是守住大明的九边防线,让边关的军卒能安心戍边,让关内的百姓能安稳种地。
可他没想到,自己在前线跟拼命,后方的卫所千户,竟然敢把军户的屯田占为己有,把戍边的军卒得家破人亡,四散逃亡。
他随手把这份军报扔在矮几上,旁边已经堆了厚厚一摞折子,全是这几随军的六部官员递上来的。
户部的折子写得明白,今年山东、河南、山西三地的税粮,足足有三成都要用来发放天下宗藩的岁禄,而且这个数字,还在一年年往上涨;
兵部的军报说,阿鲁台带着残部投奔了兀良哈三卫,非但没有远遁,反而在开平卫外围聚集部众,看样子是想趁着大军回关的路上,再咬一口;
就连礼部的折子,都在旁敲侧击地说,京中百官与天下士子,都盼着皇上回京之后,能休养生息,暂缓北征之事。
一桩桩,一件件,全是堵在他心头的事。
前几在榆木川,他以为自己要死了,心里念着的,是没平的漠北,没稳的江山,没长大的太孙。
可如今他活下来了,被人添了十年的阳寿,真真正正坐下来看这些折子,才发现这大明江山,看似是永乐盛世,万国来朝,底下却早已生了密密麻麻的蛀洞,像一棵被虫蚁啃空了的大树,看着枝繁叶茂,若临狂风骤雨,就有轰然倒塌的风险。
他闭了闭眼,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。
昨夜在御帐里,白四六跟他说的话,又在耳边响了起来:“王朝兴替,自有定数,从来不是一个人,就能改得了的。”
“放屁。”朱棣低声骂了一句,猛地睁开眼,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桀骜取代。
他这辈子,从来不信什么定数。
建文元年,他只是个北平的藩王,手里只有几万兵马,天下人都说他谋逆,都说他必败,可他还是进了金陵,坐上了龙椅;
永乐八年,第一次北征,鞑靼部本雅失里带着十万骑兵,占尽地利,所有人都劝他不要深入,可他还是追了上去,把本雅失里打得只带着七个人逃进了瓦剌。
他的一辈子,都是在跟所谓的“定数”斗。以前能赢,现在多了十年的阳寿,他照样能赢。
这些蛀洞,这些隐患,他要一个一个地填,一个一个地拔,总能把这大明江山,砌成铁桶一块。
正想着,龙辇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,金忠的声音隔着车帘传了进来,压得极低,带着一贯的谨小慎微:“皇上,大军快到沙河驿了,先锋官已经派人来问,今夜是否在沙河驿扎营?”
“进来说话。”朱棣沉声道。 车帘被轻轻掀开,金忠躬身走了进来,一身青色的内侍官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。
这几大军南行,他既要管着御营的宿卫,又要盯着汉赵二王的动向,还要守着那桩逆天改命的秘密,几乎没合过眼。
他屈膝给朱棣请了安,垂着手站在一旁,等着朱棣的示下。
“营就扎在沙河驿,两翼布防,斥候放出二十里,谨防阿鲁台的人偷袭。”朱棣淡淡吩咐,目光落在金忠身上,“这一路上,汉王和赵王,有什么动静?”
金忠的身子微微一顿,连忙回话:“回皇上,汉王殿下的队伍,一直落在中军后面五里地,这一路上,频频找随行的武安侯、成安侯几位将军说话,帐中夜夜都有武将出入;
赵王殿下的队伍,一直守在大军左翼,亲兵四处打探消息,尤其是御营的动静,查得极勤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最要紧的是,从昨拔营到今,两位王爷,没有说过一句话,连碰面都绕着走。今扎营的位置,赵王殿下择了东边,与汉王殿下相距甚远。”
朱棣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算是意料之中。
白四六那一个眼神,他那一手“只揪赵王的眼线,不动汉王的人”的作,本就是为了拆一拆这兄弟俩。
如今看来,效果比他想的还要好。
这两个小子,看似是抱团的同盟,实则各怀鬼胎,互相提防。
“翻了脸才好。”朱棣冷哼一声,“不翻脸,朕还得防着他们俩联起手来,给朕惹麻烦。如今翻了脸,各自都有了顾忌,反倒安分了。”
金忠垂着头,不敢接话。
他跟着朱棣一辈子,太清楚这位帝王的心思了。
皇上从来不怕儿子们有野心,怕的是他们有野心,还拧成一股绳。
如今兄弟反目,正好互相制衡,谁也翻不了天。
可他心里也清楚,就算皇上能拿捏住汉王和赵王,这天下的宗藩,还有几十位。
从太祖皇帝定下宗藩制度开始,朱家的子孙,一代代地封王,一代代地繁衍,岁禄一年比一年多,占的田地一年比一年广,这已经成了拖垮大明的一个大包袱。
皇上能管住自己的儿子,管不住后世无数的藩王。不过这话,他可不敢说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朱棣拿起另一份折子,随口问道。
“有。”
金忠连忙回话,“京里刚传来的密报,太子殿下听闻大军班师,身子刚好了一点,就忙着安排百官出居庸关迎驾,只是昨又咳了血,太医院的院判说,太子殿下的身子,还是亏空得厉害,劳不得神。
另外,太孙殿下已经带着三千京营精锐,出了居庸关,正往这边来,预计明傍晚就能到。”
听到太子朱高炽的名字,朱棣脸上的冷硬,柔和了几分。 他这辈子,对这个长子,向来是又气又怜。
气他身子骨弱,性子太软,没有一点帝王该有的伐果决,跟自己一点都不像;
可又怜他监国二十年,兢兢业业,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,哪怕被自己屡次打压,屡次削权,也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,是个合格的储君。
前几在榆木川,他最怕的,就是自己死在半路上,这个病弱的长子,镇不住朝堂,镇不住虎视眈眈的弟弟,保不住这大明江山。
如今他活下来了,有十年的时间,能看着太子坐稳位置,能帮他把那些潜藏的隐患,一一拔除。
“知道了。”
朱棣轻轻点了点头,“传朕的旨意,让太子不必劳神出迎,安心在京里养病,朝政之事,能缓的就缓,不必事事亲力亲为。另外,告诉太孙,不必急着赶路,稳着来就好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金忠躬身应下,又犹豫了一下,开口道,“皇上,还有一件事。先锋官来报,宣府镇外围聚了上千的流民,是从宣府、大同那边逃过来的,说是今年大旱,颗粒无收,官府又催着缴税,实在活不下去了,想求大军开恩,给条活路。”
朱棣捏着折子的手,猛地一顿。
他这辈子,见多了流民。
元末的时候,天下大乱,饿殍遍野,流民遍地,百姓苦不堪言,易子而食。
他起兵靖难,坐上龙椅,最不想看到的,就是自己治下的百姓,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民。
“多少人?”朱棣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目前看到的,有上千人,后面还有陆陆续续过来的,怕是有两三千人。”
金忠回话,“先锋官不敢擅作主张,问皇上,是把他们驱散,还是……”
“驱散?”朱棣猛地抬眼,眼底带着戾气,“那是朕的百姓,不是,你让朕把他们驱散了,让他们饿死在路边?”
金忠连忙跪倒在地:“臣失言,请皇上恕罪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朱棣摆了摆手,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你传令给先锋官,让他们的人原地驻守,非命不得擅动,一切等朕到了再行定夺。”
“臣遵旨!”
金忠高声应下,眼底带着一丝敬佩。 哪怕这位帝王伐果断,一辈子都在打仗,可心里,终究是装着天下百姓的。
金忠退下去之后,龙辇里又恢复了安静。朱棣靠在软榻上,却再也没心思看那些折子了。
宣府的大旱,山东的水患,河南的蝗灾,年年都有,就算他免了这一批流民的赋税,还有下一批,下下一批。
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,良田都进了勋贵、宗藩、文官的手里,百姓手里无田无地,一遇到灾年,就只能变成流民,颠沛流离。
这不是几个贪官,免几年赋税,就能解决的事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朱棣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不信,他不信自己解决不了。他有十年的时间,足够他把这些上的问题,一一捋顺,一一解决。
与此同时,大军尾部的杂役营里,白四六正蹲在伙房的灶台边,手里拿着一柴火棍,在地上画着圈,听着身边的老军头絮絮叨叨地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