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二十二年七月乙巳,晨露未晞。
御帐之内,烛火彻夜熄灭。
朱棣坐在上首的御案后,身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,腰间悬着那柄伴随了他一辈子的雁翎刀,指尖捏着昨夜那两封急报。
案上摊着一幅开平卫的舆图,舆图上用朱笔圈出了黑松林、开平卫、居庸关三处要害,密密麻麻的批注,全是他昨夜亲手写下的。
帐内站着英国公张辅、武安侯郑亨、成安侯郭亮,皆是跟着他靖难起兵、五征漠北的老将,一个个垂着手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舆图上,脸上满是凝重。
“阿鲁台这狗贼,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朱棣率先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淬了铁的冷冽,指尖重重地敲在舆图上黑松林的位置。
“朕的大军刚到沙河驿,离居庸关还有三路程,他就联合兀良哈三卫,占了开平卫外围的险要,想在朕回关的路上,咬下一块肉来。”
张辅上前一步,拱手沉声道:“皇上,阿鲁台新败于榆木川,元气大伤,如今就算联合了兀良哈三卫,拢共也不过一万多人马,本不是我大明数十万大军的对手。
依臣之见,他不过是虚张声势,想趁着我军班师,捞点好处,绝不敢真的与我军主力决战。”
“虚张声势?”朱棣抬眼扫了他一眼,冷哼一声。
“你跟了朕一辈子,又跟打了一辈子仗,怎么还说这种话?
阿鲁台这贼子,最是欺软怕硬,若是朕真的带着大军,只顾着往居庸关走,他必然会像饿狼一样,一口一口地啃掉朕的后队,劫掠沿途的卫所,扰得边关永无宁。”
他戎马一生,最懂草原上这些部落的秉性。
你强,他就躲;你弱,他就咬。
如今他刚从榆木川死里逃生,京中流言四起,阿鲁台必然是听到了风声,依然以为他病重,大军军心不稳,才敢这般肆无忌惮。
若是这次让他得了手,往后漠北的部落,只会愈发猖獗,他五征漠北打下来的威名,就会荡然无存。
“那皇上的意思是?”郑亨躬身问道,眼底带着战意。
榆木川那一战,只击溃了阿鲁台的三千前锋,本没打过瘾,如今阿鲁台自己送上门来,他早就手痒了。
朱棣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拿起朱笔,在舆图上重重画了两道线,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: “张辅听令!”
“臣在!”
“你着人率三万中军精锐,择机拔营,直奔开平卫,正面迎击阿鲁台主力,记住,只许败,不许胜,把他的主力,往忽兰忽失温的方向引!”
张辅猛地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躬身高声应道:“臣遵旨!”
“郑亨听令!”
“臣在!”
“你着人率两万骑兵,待张辅拔营后,绕出沙河驿,走西侧山谷,两之内,务必赶到忽兰忽失温东侧,埋伏起来,等阿鲁台的主力进了包围圈,立刻封死他的退路。”
“臣遵旨!”
“郭亮听令!”
“臣在!”
“你着人护着御营、粮草与随行官员,依旧按原定计划,往居庸关行进,多设旌旗,多布疑兵。
让阿鲁台以为,朕的主力依旧在往关内走。
记住,沿途关隘,加强戒备,严防兀良哈的游骑袭扰!”
“臣遵旨!”
三道军令,一一落下,脆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,却让这三人十分疑惑。
“皇上,我等都不必亲自带兵行走吗?怎地都是着人而去呢?”
张辅看着朱棣,他问的也正是身旁两人共有的疑惑。
“你们有你们的事儿要做,再说这仗是个打不起来的仗,没意思。”朱棣的目光扫过三人,语气多了一丝笑意。
“我刚才给你们的军令,你们要尽快传下去,动静越大越好。张辅,你去问问汉王爷,问问他想不想去?然后让他问问赵王爷,记得,让他自己去问,你不可代劳。”
张辅心中一凛,应道:“臣遵旨!”
皇上虽然没明说,但是这仨人都清楚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阿鲁台这次来得太巧了。
刚巧在大军行至沙河驿,刚巧在京中流言四起的时候,联合兀良哈三卫设伏,若是没有人传递消息,阿鲁台绝不可能把时机掐得这么准。
可,这内鬼是没有摸到皇上的底吗?仍按皇上重病硬撑向外传报,也不知道是蠢?还是坏呢?
朱棣看着三人躬身退下,帐帘落下,帐内又恢复了寂静。
他走到帐门口,掀开一条缝,晨雾已经散了些,能隐约看到汉王朱高煦的营帐,依旧静悄悄的,没什么动静。
可朱棣心里清楚,这平静之下,藏着多少心思。
他这辈子,什么风浪没见过,什么阴谋没遇过。自己的儿子肚子里藏着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
“皇上,喝口热茶吧,刚沏的,暖一暖身子。”
一个平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朱棣回头,就看见白四六端着一个茶盘走了进来。
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,裤脚沾着晨露打湿的泥土,头发松松挽着,木簪还是歪歪扭扭的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杂役。
朱棣没说话,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,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碗,喝了一口热茶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一夜未眠的疲惫。
“你倒是消息灵通,知道朕刚议完事。”朱棣淡淡开口,目光落在白四六身上。
“伙房离御帐近,听见了将军们的脚步声,猜也猜得到。”
白四六耸了耸肩,靠在帐柱上,目光扫过案上的舆图,笑了笑,“皇上这招诱敌深入,用得倒是熟练。当年靖难的时候,在白沟河,皇上也是用这招,把李景隆的几十万大军,打得落花流水。”
朱棣抬了抬眼,没接这话茬,只是问道:“怎么?你又想说什么?想说朕打了这一仗,苦了边关的百姓?还是想说,漠北的狼永远不完?”
“臣不敢。”
白四六拱了拱手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“皇上是大明的帝王,仗该怎么打,该什么时候打,自然是皇上说了算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语气平平淡淡,却像一针,轻轻扎在朱棣的心上:“只是臣想提醒皇上,仗好打,打完之后的烂摊子,不好收拾。
阿鲁台跑了,还有脱欢,脱欢跑了,还有也先,大明的百姓,可经不起这一次又一次的折腾了。”
朱棣握着茶碗的手,微微一顿。
他知道,白四六说的是实话。
五征漠北,他几乎耗尽了国库的存银,又加征了边关的赋税,得军户逃亡,百姓流离。
可漠北的边患,却从来没有真正除过。
他了阿鲁台,还会有新的部落崛起,新的首领带着骑兵,袭扰大明的边关,这是一个死循环。
可他不能退,也退不得。
他退一步,草原的狼就会进一尺,他身后的大明江山,就会少一分安稳。
“这些事,朕心里有数。”朱棣放下茶碗,语气冷硬,“朕的江山,朕自己会守。不用你在这里说三道四。”
白四六笑了笑,没再多说,只是弯腰收拾好茶盘,躬身道:“那臣就不打扰皇上了,伙房的粥快熬好了,臣去看看,一会儿给皇上端过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轻得像风,没有半分声响。
就在他快要掀帐帘的时候,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斥候激动的高喊,穿透了帐帘传了进来:
“报——!启禀皇上!太孙殿下率三千京营精锐,已至驿外十里!前锋已到营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