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壬子,居庸关的风,裹着燕山的寒凉,撞在千仞绝壁上,发出虎啸般的轰鸣。
这座被称作“天下九塞,居庸其一”的雄关,横亘在燕山山脉的峡谷之中,是拱卫北京城的最后一道天险。
关城之上,旌旗猎猎,大明的玄色龙旗在风里招展,戍边的军卒手持长矛,甲胄鲜明,目光锐利地盯着关外的官道。
官道尽头,烟尘滚滚。
数十万大明北征大军,自宣府拔营,历经七行程,此时终于抵达了居庸关北口。
队伍首尾绵延数十里,铁甲铿锵,马蹄踏地,震得山谷都在微微发颤。
先锋营的骑兵早已清道布防,两翼的步卒列阵而行,中军的龙辇被层层禁军护在中央,十六匹骏马拉着鎏金车驾,稳稳地停在了关城前的校场之上。
龙辇之内,朱棣放下了手中的宣府卫所屯田账册,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。
自宣府处置了贪腐的文武官员,开仓安抚流民之后,大军一路西行,他收到的军报、折子,几乎堆了满满一整个龙辇。
宣府、大同、蓟州各镇的卫所乱象,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,山东、河南的水患灾情,雪片般递到了他的案头;
更北边,阿鲁台联合兀良哈三卫的主力似乎是受到了惊吓,没敢再南下,反而带着部众缩回了呼伦贝尔草原,听说走得十分匆忙。
听闻大军抵达居庸关,也只留下小股游骑在开平卫外围袭扰,做些不痛不痒的动作。
这仗不出朱棣所料,真就是没有打起来。
“皇上,居庸关守将、巡关御史,还有顺天府尹,都在关外候着,求见圣驾。”
金忠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,压得极低,带着一贯的谨小慎微。
朱棣缓缓掀开车帘,走下龙辇。
关外的风迎面吹来,掀起了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,他抬眼看向眼前巍峨的居庸关,关城依山而建,城墙高耸入云,箭楼、敌台层层叠叠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守卫着大明的北大门。
关前的空地上,居庸关守将、巡关御史、顺天府的一众官员,齐齐跪在地上,山呼万岁,声浪在山谷间回荡。
朱棣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了队伍最前面的三个人身上。
英国公张辅、武安侯郑亨、成安侯郭亮,皆是一身戎装,甲胄上还带着边关的风霜,见朱棣走下龙辇,齐齐上前单膝跪地:“臣等参见皇上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这三人安顿流民后,先后分兵行事。
郑亨带着五千骑兵,一路肃清了黑松林至宣府外围的残部,巡查了沿途十八处隘口,加固了边防;
郭亮领着先锋营,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,提前三便抵达了居庸关,与守将敲定了大军入关的布防、粮草安置诸事;
张辅则带着锦衣卫与户部官员,沿着宣府、大同一路核查卫所账册,将九边屯田、军户逃亡的实情,摸了个一清二楚,今一早,才快马加鞭赶到居庸关,与大军汇合。
自流民塞道,直到今居庸关前,才算正式完成了所有差事,向朱棣缴旨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棣抬了抬手,声音沉稳,“差事办得怎么样了?”
张辅率先起身,躬身拱手,声音洪亮:
“回皇上,臣奉旨核查宣府、大同、开平卫三镇一十二卫所,共清出被侵占屯田三万七千余顷,查实贪墨军粮、克扣军饷的卫所官员一百三十七人,相关人证、账册,臣已全部封存,带回京中交由皇上御览。
另,三镇在册军户,较永乐二十年,逃亡者已逾一万三千户,屯田抛荒近万顷,边军兵力,账面与实际相差近四成,详情皆在臣的奏折之中。”
这话一出,跪在地上的一众官员,齐齐低了低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他们都知道,张辅报上来的这些数字,足以掀起一场席卷九边的腥风血雨。
朱棣的脸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的佩刀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人犯先押回京中,关进诏狱,待朕回京之后,亲自处置。”
“臣遵旨!”
郑亨跟着上前一步,拱手道:
“回皇上,臣奉旨巡查宣府至居庸关沿线隘口,共修缮破损烽火台二十七座,增补戍卒八百人,残部已尽数逐出长城以外,开平卫至居庸关沿线,再无游骑袭扰。
臣已安排一万边军,分守居庸关外围各隘口,严防阿鲁台部趁机南下。”
“好。”
朱棣点了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“居庸关乃京城门户,半分松懈不得。你领本部兵马,暂镇居庸关,整顿边备,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擅离。”
“臣遵旨!定不负皇上所托!”郑亨高声应下,眼底满是振奋。
郭亮也上前复命:
“回皇上,臣奉旨先行抵达居庸关,已与守将敲定大军入关事宜,关内营房、粮草、饮水,皆已准备妥当,可容数十万大军分批入关驻扎。
顺天府、户部也已备好入京沿途的一应供应,绝不会出半分差错。”
“做得不错。”
朱棣淡淡颔首,“传令下去,大军今在居庸关北口扎营休整,明辰时,分批入关。各营严加戒备,斥候放出三十里,谨防偷袭。入关之时,军容严整,不得惊扰沿途百姓。”
“臣遵旨!”
三道指令落下,三位将军齐齐躬身领命,退到一旁,跪在地上的一众官员,更是连头都不敢抬。
谁都看得出来,哪怕这位帝王刚从漠北回来,哪怕他已是六十五岁的高龄,可这伐果决的帝王威仪,半点不减当年。
朱棣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眉头微微一皱,沉声道:“夏原吉呢?朕不是下了旨意,让他到居庸关外接驾吗?人在哪里?”
这话一出,跪在地上的官员们,身子齐齐一颤。
夏原吉。
这个名字,在大明朝堂之上,已经沉寂了三年。
永乐十九年,朱棣决意启动第三次北征,时任户部尚书的夏原吉,以国库空虚、边储不足、百姓困苦、圣体欠安为由,拼死劝谏,力主暂缓北征,与民休息。
朱棣震怒,将夏原吉罢官下狱,关在了南京的天牢里,这一关,就是三年。
这三年里,朝堂之上,再无人敢提“暂缓北征”四个字。
直到这次朱棣榆木川濒死,班师回朝,才在沙河驿下了一道旨意,令锦衣卫将夏原吉从南京诏狱带出,前往居庸关外接驾。
如今朱棣当众问起,一众官员皆是面面相觑,无人敢接话。
就在这时,官道的南方,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骑快马冲破烟尘,疾驰而来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