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的晨光,已经漫过了榆木川的军营,漫到了汉王朱高煦的营帐前。
朱高煦是被亲兵叫醒的,听见「皇上身体大好,准备班师」的消息时,正捏着酒壶喝酒,酒壶“哐当”砸在桌上,酒洒了一身。
他挑眉冷笑:“身体大好?骗他妈谁呢?前儿个还听说爹连气都快喘不上了,今儿就大好?金忠马云,怕是在玩什么花吧!你去叫赵王爷过来,就说我找他有事。”
皇上就不可能突然“好转”,他不信。
爹那跌下马来,连刀都拿不稳。
这两天也再没有召他俩进帐议事,他在大营中的策应昨天还来回话,说金忠和马云都跑到御帐旁守着了,怎么看也就是要不行了。
“二哥,你也听说了?”朱高燧佩甲带剑,夺营而入,仪表堂堂,怎么看都不像是刚被人叫过来的样子。
“三弟,听说老头子好转了,咱们俩都不去皇上御帐看看,岂不是失了孝道?”朱高煦拎起腰间的佩刀,就准备出营。
“那是,当去看看。”
“备马!”
他俩各带着亲兵,骑马飞奔到军营门处,老远就看见一个侍卫装束的人,对着他们来的方向垂手而立,似乎是正在等他们来。
那人他们俩都认识,是皇上的驻军近卫统领,只知道姓高,不知道名。
高统领见他们俩停下,一一行礼,又拱手说到:“皇上知道二位要来,特让我在此等候,皇上让我告诉二位,不必着急,最好边走边想想有何事要议,想好了再进不迟。”
言罢,高统领回头一挥手,营门的卫兵就把门打开了。
朱高煦和朱高燧翻下马来,心中疑惑更甚,却也没管那么多,带着亲卫快步行至御帐之前。
两人通报经允后,掀帐就进。
帐内,朱棣正靠在软枕上,金忠站在一旁,白四六蹲在帐角,正低头擦着朱棣的茶杯,看见朱高煦进来,头也没抬,依旧擦得认真。
朱高煦和朱高燧的目光先落在朱棣身上,仔仔细细地扫,从脸到口,从手到脚。
朱棣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脸色虽还有些苍白,却已是有了不少血色,眼神清明,看见他俩,沉声道:“你俩不在自己营帐休整,跑这儿来,何事?”
“儿臣听说父皇身体大好,特来探望。”朱高煦拱手说道。
朱高燧接着他的话头,目光却没移开,依旧盯着朱棣的口,“前儿个营中还传父皇病重,今儿就听着大好了,儿臣心中疑惑,生怕有人借机作乱,搅了军心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,明着是关心,暗着是说金忠、马云有事欺瞒。
金忠的额头瞬间冒了汗,朱棣看了看眼前这俩儿子,又看看金忠的样子,随手扯过一个折子,看了起来:“朕不过是偶感风寒,倒是赵王爷,你说怕有人借机作乱扰乱军心,是说谁啊?是金忠?还是马云啊?”
“谁搅都不行,但看见父皇如今身康体健,说话中气十足,儿臣就不担心了。”赵王朱高燧这会儿心中已经了然,老爷子这是真康复了,不是假的。
那前两又不召见他俩,军中传来的病重消息又是怎么回事?
装病吗?为什么?
朱棣说着,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,“我看呐,不如叫你安排在朕大营中的军医过来看看?”
言罢,眼神扫向汉王朱高熙,“也别落下你的,你的眼光可比你弟弟差远了,那人不行啊,一见我就打哆嗦,回头你换个沉稳点儿的。”
“父皇...”汉王赵王听了一阵哆嗦,膝盖不稳,登时跪在地上,头也俯了下去,磕到了地上。
“你们俩今天能来,我就当你们孝心。”朱棣合上折子,“你们俩一会儿回去,给朕上个折子,写什么自己想,写完托人呈上来。”
朱棣话音刚落时,一个粗哑的声音突然响起:“皇上,该喝口水润润喉了,刚温的蜜水。”
白四六端着一杯蜜水,从帐角走出来,步子不快不慢,走到朱棣床边,将水杯递过去。
朱棣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蜜水的甜润压下了喉咙的涸,他看了白四六一眼,心说你这时候上来嘛?不可能光是送水那么简单吧。
朱高煦的目光瞬间落在白四六身上,上下打量,眉头拧成疙瘩:“你是谁?本王怎么从没见过你?”
白四六放下水杯,规规矩矩地给朱高煦行礼,头埋得低低的,声音依旧粗哑:“小人是新来的杂役,昨儿个才到营里,负责伺候皇上的茶水,汉王殿下贵人眼高,没见过小人也是正常。”
杂役?
朱高煦挑眉,心中想着,这是哪里来的杂役,在御前行走还如此之随便,皇帝训诫之时还敢自行走动,当真是没有规矩。
“行了,你下去吧。”朱棣一挥手,“都来这儿了,规矩还是要有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白四六一拱手,目光扫过汉王、赵王,最后停留在汉王的脸上,盯了有一瞬,才退到营帐角落。
就这一瞬,被赵王朱高燧看在眼里,心中不知盘算起了什么。
“你们俩,还有事儿?”朱棣没让那俩人起来,边喝着茶水边问,“没事儿就回去吧,整顿兵马,听候朕班师的旨意。”
“儿臣告退。”
“儿臣告退。”
两位王爷如临大赦,慌忙起身离去了。
朱棣摆了摆手没说话,只是端着水杯,给了金忠一个眼神,金忠立马会意,跟着两位王爷走了出去。
“二位王爷,留步。”
刚出了营门,金忠叫住了那两位匆匆离去的王爷。
“怎么,金大人有事儿?”朱高燧回头问道,脸色铁青,泛着大风吹出的红色。
“确实有事。”金忠回头对着斜后方一喊,“带上来。”
话音落,两个护卫带着一个人就过来了,看见那人,朱高燧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阴郁无比。
“赵王爷,您的人皇帝爷烦请您带回去,皇上说他现在身体安康,暂时就不留他了。”
“啊?”朱高煦一愣,忙问道:“就这一个人吗?...”
汉王未及下文,金忠就抢了一句话:“皇帝爷就让我带这一个人,军务在身,王爷自便。”
金忠说罢一拱手,领着刚来的俩人转身就走了。
“好,儿臣知道了。”
朱高燧听完金忠说话,从紧闭的牙关中挤出这句。
刚说完,都没等朱高熙,兀自地朝前走了,那个被卫兵带来的人小跑着跟着,不时地回头看上两眼。
朱高熙不明就里,愣在原地,老三的人给揪出去了,自己的人呢?不让他带走?
啊?不是,这算是哪出啊?
等他回过神来,朱高燧已经不见了踪影,自己当下也不知道怎么办,只好先行回营,再做打算了。
两位王爷走后,帐内的气氛又松了不少。
朱棣将水杯放在矮几上,目光冷沉沉地看向白四六:“你刚才,是故意的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白四六眉眼间尽是喜色,当然是看热闹的喜色。
他靠在帐柱上,挑眉笑:“皇上英明。给我...给臣一个近距离看帝王训诫、制衡儿子的戏码,臣自是喜上眉梢了。”
“哦,你倒是聪明。”朱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,却也好奇,“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现在,赵王爷八成以为我就是汉王的人。”
白四六耸耸肩,“他俩人中赵王不如汉王爷聪明,他现在有疑,有疑就要动,动两个人就团不在一起,不必让人忌惮。”
这人聪明,但也不是个善主。
“看来朕得早做打算,回京朕就找人。”
“哦?皇上要找什么人?是臣的老婆有人选了吗?”
朱棣靠在软枕上,看着白四六:“找人,让他出一种能打死你的方法,再不济也得把你的嘴毒哑。”
白四六走到帐门口,掀开幕帘。
看着外面整装待发的大军,看着远处树后晃悠的那位,正是朱高煦安在营中的亲兵。
他回头一笑:“皇帝爷别呀,看热闹得说话才有意思。我还得看皇上的十年,看大明的十年呢,看那些人争来争去,最后到底是个什么下场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帐外,融进了忙碌的杂役队伍里,依旧是那身灰布衣,混在人群里,一下子就没了踪影。
朱棣这么看着,又闭目想着,这人不会是榆木川的风成了精吧?
这精怪,正准备跟着他一路向南,吹过草原,吹过边关,吹向大明的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