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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5:36

御帐之内,烛火摇曳。

朱棣独自一人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厚厚的流民名册,还有宣府卫所的屯田账册。

他一页页地翻着,看着上面一个个名字,一户户人家的遭遇,眉头紧皱,久久没有松开。

他今天当着流民的面,说要给他们一个公道,要给他们一条活路。

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了这一批贪官,还会有下一批。

免了宣府三年的赋税,三年之后,土地兼并依旧会发生,流民依旧会出现。

就像白四六之前跟他说的,这不是人的问题,是这天下的规矩,出了问题。

他得完贪官,改的开这死结吗?

只要土地能买卖,勋贵、官员、士绅,就会想尽办法,兼并百姓的田地。

百姓手里没了田,一遇到天灾人祸,就只能变成流民,颠沛流离。

秦、汉、唐、宋,哪一个王朝,不是栽在了这个死结上?

要把怎么处置这个情况呢?全部都攥在自己手里吗?还是…

“吱呀”一声,帐帘被轻轻挑开了。

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气,混着塞外的夜风,飘了进来。

白四六端着一个食盘,走了进来,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,头发松松挽着,木簪歪歪扭扭的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杂役。

他走到案前,把食盘里的东西,一一摆了出来。

一碗温热的小米粥,两碟清淡的小菜,两碟热乎的肉,还有两个白面馒头,都是刚出锅的,还冒着热气。

“皇上,忙了一天了,吃点东西垫垫吧。”

白四六轻声道,“伙房的老陈头说,皇上从早上到现在,一口饭都没吃,身子刚缓过来,经不起这么熬。”

朱棣抬眼看向他,没说话,也没动筷子。

白四六也不尴尬,就站在案旁,垂着手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帐内静了下来,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,还有帐外呼啸的风声。

半晌,朱棣才缓缓开口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宣府的事,流民的事。”

白四六笑了笑,淡淡道:“臣在杂役营里,听往来的士兵说过几句,也听宣府过来的老军头说过卫所的事。这种事,历朝历代,都一样,没什么稀奇的。”

“没什么稀奇的?”朱棣挑眉,眼底泛起一丝怒意,“朕的百姓被贪官得家破人亡,流离失所,你说没什么稀奇的?”

“皇上息怒。”

白四六微微躬身,语气依旧平淡,没有半分惧意。

“臣不是说百姓受苦不稀奇,是说这儿,历朝历代,都没改过。

皇上今天了宣府的这批贪官,免了三年赋税,把田还给了百姓。

可三年之后呢?十年之后呢?”

他抬眼看向朱棣,一字一句,像之前一样,点破了那层窗户纸,却没有给出任何答案。

“陛下了这一个千户,宣府的田,还是会落到勋贵、士绅的手里。

流民今天有粥喝,明年,还是会逃。

这天下的田,就这么多,百姓手里的田,总会被那些有权有势的人,一点点吞掉。

皇上能一批贪官,能尽天下所有想占田的人吗?”

这番话像一盆冷水,从朱棣的头顶浇到了脚底,本就凉透的心思,此时瑟瑟发抖。

他死死地盯着白四六,眼底的怒意翻涌,手再次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,像之前无数次一样,下一秒就要拔刀,砍了这个大逆不道的人。

可最终,他还是松开了手。

因为他知道,白四六说的是实话,是他心里清楚,却不愿意承认的实话。

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
朱棣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烛火映着他的脸,鬓边的白发,在摇曳的光里,格外显眼。

这位一辈子都在跟天斗、跟命斗的永乐大帝,此刻,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
“所以,你还是觉得,朕赢不了这个赌约,对不对?”

朱棣缓缓睁开眼,看向白四六,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。

白四六拿起桌上的粥碗,递到他面前,笑了笑。

“臣说过,臣只是个看客。皇上能不能赢,不是臣说了算,是皇上自己说了算。

秦始皇帝没做到的事,汉武皇帝没做到的事,皇上能不能做到,全看皇上自己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只是臣想提醒皇上,这天下的规矩,不是几个人,就能改得了的。

皇上要动的,不是几个贪官的命,是整个天下士绅、勋贵的。这条路,可比五征漠北,要难得多。”

说完,他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帐,轻轻带上了帐帘,像从未来过一样。

御帐之内,朱棣握着那碗温热的小米粥,看着帐帘落下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
粥的热气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
他这辈子,打过无数场硬仗,以一隅敌天下,从没怕过什么,也从来没有退过。

可现在,他看着眼前的流民名册,看着宣府的账册,听着白四六的话,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无力感。

可这丝无力感,只持续了片刻,就又被他骨子里的倔强彻底碾碎。

他放下粥碗,拿起朱笔,在奏折上,重重地写下了一道新的旨意。

他要在全国,彻查卫所屯田,彻查土地兼并,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。

他不信,他朱棣一辈子逆天改命,连生死都能挣过来,还解不开这个死结。

帐外的风,还在呼啸,宣府镇的夜色里,锦衣卫的缇骑,还在四处奔走

而居庸关的方向,以夏原吉为首的六部文官联名写就的劝谏奏折,已经快马加鞭,朝着宣府而来。

更北边的开平卫,阿鲁台联合兀良哈三卫的骑兵,已经磨好了刀,虎视眈眈地盯着宣府的防线。

这宣府的雷霆之事,不过是他永乐新十年里,第一粒扬起的沙子,前路漫漫,风雨欲来,行能将至否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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