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军头姓陈,军中的人都叫他老陈头,今年六十多了,跟朱棣是一辈的人。
靖难的时候,他就是燕王府的亲兵,跟着朱棣打进了金陵,后来又跟着五征漠北,左腿上中过两箭,落下了病,跑不动马,也挥不动刀了,就留在伙房里,帮着烧火做饭,混一口饭吃。
这几大军南行,白四六一直混在杂役营里,端茶倒水,烧火劈柴,真的像个普通的杂役,半点异样都没有。
老陈头性子随和,见他年轻,手脚也勤快,就愿意跟他说话,一来二去,两人就熟了。
“你是不知道,白小子。”
老陈头往灶台里添了一把柴,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,叹了口气,“我年轻的时候,跟着皇上靖难,那时候想着,等皇上坐了龙椅,天下太平了,我们这些当兵的,就能回家过好子了。
可这都二十多年了,仗是打了一场又一场,好子,连个影子都没见着。”
白四六抬了抬头,手里的柴火棍顿了顿,轻声问:“怎么说?”
“我家是保定的,家里原先有三亩薄田,我媳妇带着儿子在家种地,子虽说不富裕,也能过得下去。”
老陈头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浓浓的苦涩,“可前年我回去才知道,那三亩地,被卫所的千户给占了,说是屯田,直接划到了他自己名下。
我儿子去找他理论,被他打了一顿,扣了个抗税的罪名,抓进了大牢,刚进去就被打了个半残,他妈知道后就吓着了,没几天人就走了。
我儿子出来之后,气不过,跟着商队去了关外,再也没回来。
我儿媳妇带着孙子,实在活不下去,只好改嫁给了一个粮商,好好的一个家,就这么散了。”
他说着,抬起袖子,擦了擦眼角的泪。 “我当了一辈子兵,为皇上卖了一辈子命,身上中了七箭,刀疤有十几道,到头来,落得个无家可归的下场。”
老陈头苦笑一声,“像我这样的,营里多的是。军户的田被占了,军饷被克扣了,当官的住大宅子,娶小老婆,我们这些当兵的,连肚子都填不饱,不跑,还能怎么办?”
白四六没说话,只是看着地上被柴火棍画出来的圈,一圈又一圈,像一个走不出去的轮回。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。
秦末,戍边的戍卒误了期限,揭竿而起;
汉末,黄巾遍地,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民;
隋末,十八路反王,背后全是流离失所的百姓;
唐末,黄巢起义,一句“天街踏尽公卿骨,甲第朱门无一半”,写尽了底层百姓的绝望。
每一个王朝,都是这样。
开国之初,百废待兴,百姓有田种,有饭吃,天下太平。
可子久了,土地就会慢慢被勋贵、豪强、官员们兼并,百姓手里没了田,没了活路,一遇到灾年,就只能变成流民,变成反贼。
这不是哪一个皇帝的错,也不是哪一个贪官的错,这是铁一样的规律,是文明里绕不开的死结。
他深信,哪怕是朱棣,哪怕他多活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,也解不开这个结。
“陈老哥,你说,要是皇上能把那些占田的官都了,把田还给你们,子会不会好起来?”白四六忽然开口,轻声问道。
老陈头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:“了一个,还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皇上在京城,管得了京城的官,管得了天下所有的官吗?
我们这些老百姓,就像地里的草,那些当官的,就像割草的人,割了一茬,还有一茬,永远都割不完的。”
白四六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他见过秦始皇,尽了天下的贪官豪强,可秦二世而亡;
见过汉武帝,用推恩令削了藩王,用酷吏治了豪强,可西汉最后,还是亡在了土地兼并里;
见过唐太宗,贞观之治,天下太平,可最后,还是挡不住藩镇割据,世家坐大。
他们都是不世出的雄主,都想打破这个轮回,可最后,都失败了。
朱棣,会是个例外吗?
正想着,伙房的门帘被掀开了。
马云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,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灶台边的白四六,连忙道:“白先生,皇上找您,让您现在就去御帐。”
白四六慢悠悠地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对着老陈头笑了笑,转身跟着马云走了出去。
大军此时正在安营,无数的士兵扛着营帐,拿着铁锹,来来往往,喊号声、马蹄声、兵甲碰撞声,混在一起,热闹得很。
御帐之内,朱棣已经换下了龙袍,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腰间挂着一柄玉佩,正站在挂在帐壁的大明舆图前,目光落在宣府、大同的位置上。
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看了一眼,见是白四六,淡淡道:“来了?”
“皇上找我,我自然要来。”白四六拱了拱手,走到舆图前,顺着朱棣的目光看过去,笑了笑,“皇上在看九边的防线?”
“朕在看,朕这五征漠北,到底征出了什么。”
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,“朕把阿鲁台追得满草原跑,把瓦剌打得俯首称臣,可回头一看,朕的边关,军户跑了,屯田荒了,朕的百姓,变成了流民,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他转头看向白四六,目光沉沉的:“你在杂役营里待了这几,都听到了什么,看到了什么,都跟朕说说。”
“也没什么。”白四六耸耸肩,“就是听一个老军头,说了说他这辈子的事。跟着皇上靖难,五征漠北,卖了一辈子命,最后家没了,田没了,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;
还听说了流民,足足上千人,扶老携幼,就为了讨一口饱饭吃。”
他抬眼看向朱棣,语气平平淡淡,却像一把刀子,扎进了朱棣的心里:“皇上,您觉得,了那些占了田地的千户,再免流民几年的赋税,这事,就真能解决了吗?”
这话,朱棣刚想过,正勾起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,他的眉峰猛地拧了起来,身上瞬间泛起了帝王的戾气:
“朕能一个,就能一百个,一千个!天下的贪官污吏,只要朕想,就没有不完的!”
“皇上了二十二年,得还少吗?”
白四六笑了笑,丝毫不怕他的戾气,“靖难之后,您了建文旧臣,了贪官污吏,了不法勋贵,可二十二年过去了,贪官还是有,土地还是在被兼并,百姓还是会变成流民。这不是人的问题,是这天下的规矩,出了问题。”
“规矩?”朱棣冷笑一声,“这规矩是活的,朕能定第一次,就能定第二次,总是有合适的办法的!”
“当年祖龙始皇帝,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白四六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他废分封,立郡县,统一度量衡,书同文,车同轨,以为自己定的规矩,能让大秦传至万世。
可结果呢?大秦二世而亡,只存在了十五年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朱棣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汉武大帝,也是这么想的。他推恩削藩,北击匈奴,独尊儒术,以为自己定的规矩,能让大汉江山永固。
可结果呢?
西汉最后,还是亡在了王莽手里,东汉最后,还是分了三国。”
“皇上,您觉得,您比他们,强在哪里?”
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朱棣死死地盯着白四六,眼底的戾气翻涌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,像是下一秒,就要拔刀砍了这个大逆不道的人。
可他最终,还是没动。
因为他知道,白四六说的,是实话。
他这辈子最佩服的,就是秦皇汉武。他们做的事,自己也在做,可他们最终都没能打破那个轮回。
半晌,朱棣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,身上的戾气慢慢散了下去,只剩下一丝疲惫。
他走到软榻边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所以,你从一开始,就觉得,朕赢不了这个赌约,对不对?”
“我不是觉得皇上赢不了。”
白四六摇了摇头,“我只是想看看,皇上能不能赢。毕竟,您是我见过的,最不信命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又笑了笑:“更何况,赌约是十年,这才刚开始,皇上有的是时间,去改这天下的规矩。”
朱棣看着他,忽然笑了,是那种戎马一生的桀骜的笑,不自觉地叉起了腰:“哈哈,好,你就看着吧,朕可得好好想想,好好想想怎么赢了你这个赌约。”
正说着,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,夹杂着酒壶摔碎的脆响,还有亲兵的惊呼,汉王朱高煦的声音咆哮着、搅动着,空气中都有些怒气飘了过来。
白四六挑了挑眉,笑着道:“看来皇上安排的好戏,又开场了,这是第二出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