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骨

雪女消失后的第七个时辰，天墉城已遥遥在望。

那是一座黑色的巨城，宛如一头匍匐在荒原尽头的钢铁巨兽。城墙高耸，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。城墙上方隐约可见阵法符文流转的光芒，像巨兽呼吸时鳞甲开合。

刘福站在车辕上，长长松了口气：“总算到了。这一路……真够惊心动魄的。”

商队众人也纷纷露出庆幸之色。昨夜遭遇劫匪，今又遇见传说中的雪女，若非有林晚枫坐镇，这支商队恐怕早已全军覆没。

“林仙师，前方就是天墉城了。”刘福转身，对马车内恭敬道，“您是要跟我们一起进城，还是……”

“我自己走。”林晚枫掀开车帘，走下马车。

“那……这个您收下。”刘福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，双手奉上，“这是我们福瑞商行的客卿令牌，凭此牌可在天墉城任何一家福瑞商行分号得到帮助。虽然不值什么，但也是在下的一片心意。”

林晚枫接过铁牌。牌子入手微沉，正面刻着“福瑞”二字，背面是复杂的云纹。他点点头：“多谢。”

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”刘福连声道，“那……在下就先告辞了。仙师若有什么事，随时来西市‘福瑞药材铺’找在下。”

说完，他深深一揖，这才带着商队朝城门方向走去。

林晚枫站在原地，看着商队渐行渐远，最终融入进城的人流中。

他收起铁牌，转身，走向城西。

按照老铁匠所说，寒山会的联络点在西城“铁剑巷”。但雪女的话，他不能不在意。

“三后，妖族攻城。”

如果这是真的，天墉城现在就是个桶，随时可能爆炸。他要尽快找到养魂木的线索，然后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
但养魂木不是大白菜，不是说有就有的。他需要消息，需要渠道，需要进入修士的圈子。

而这些，寒山会或许能提供。

天墉城西，铁剑巷。

巷如其名，狭窄、破旧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。两旁房屋低矮，墙皮剥落，有的已经半塌。几个乞丐蜷缩在角落，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进入巷子的人。

林晚枫走到巷子深处，那间没有招牌的铁匠铺前。

老铁匠依旧在打铁，赤着上身，汗水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滑落，滴在烧红的铁块上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他打得很专注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手中的铁锤。

“铛——铛——”

锤声在巷子里回荡，单调而沉重。

林晚枫在铺子前站了约莫一盏茶时间，老铁匠才停下动作，抬起头。

独眼，花白的胡子，脸上布满皱纹和伤疤。

“是你。”老铁匠认出了他，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
“路上遇到了些事。”林晚枫走进铺子，“莫老三在哪？”

“醉仙楼。”老铁匠放下铁锤，擦了把汗，“但你现在去不了。”

“为何？”

“妖族要攻城了。”老铁匠走到水缸边，舀了瓢水，咕咚咕咚喝下，“城主府下了令，内城只进不出。醉仙楼在内城，你现在进不去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昨天下午。”老铁匠用破布擦着手，“据说妖族前锋已经到了百里外的‘狼牙谷’，最多三天，大军就会兵临城下。现在城里乱得很，有门路的都在往外逃，没门路的在囤积物资。莫老三那支去幽冥渊的队伍，恐怕也走不成了。”

林晚枫沉默。

雪女说的是真的。

“妖族为何攻城？”他问。

“谁知道。”老铁匠摇头，“天墉城地处北境咽喉，妖族一直想打通这条南下通道。但往常都是小打小闹，这次不一样。据说来了三位妖王，麾下妖族大军超过五万。天墉城，守不住。”

“城主府什么态度？”

“还能什么态度？死守呗。”老铁匠冷笑，“城主南宫烈是金丹中期，副城主是昆仑派来的监军，也是金丹。再加上城里十几个大小势力的筑基修士，勉强能凑出两三千修士。但妖族那边，光是妖将就有几十个，妖王更是元婴期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林晚枫：“小子，我劝你也赶紧走。天墉城守不住的，留下来就是等死。”

“走不了。”林晚枫说，“我需要凝魂草。”

“凝魂草重要还是命重要？”老铁匠皱眉。

“都重要。”

“你……”老铁匠叹了口气，“罢了，随你。不过就算你能进内城，见到莫老三，他也不会带你去幽冥渊了。现在这局面，谁还顾得上寻宝？”

“他会的。”林晚枫说，“只要价钱合适。”

老铁匠一愣，随即苦笑：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莫老三那家伙，确实认钱不认人。但你哪来那么多灵石？”

林晚枫没回答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，放在铁砧上。

那是一截焦黑的木头，约莫手臂粗细，表面坑坑洼洼，像被雷劈过。但仔细看，木头上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，像血管一样蔓延。

“这是……”老铁匠独眼一亮，伸手去摸，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开。

“养魂木？”他失声道。

“不，是养魂木的树心。”林晚枫说，“我在黑市用五百灵石买的，虽然残破，但魂力未失。莫老三若是识货，应该会感兴趣。”

老铁匠盯着那截木头，看了很久，才缓缓点头：“确实是养魂木的树心，虽然只剩三成魂力，但也值两千灵石。你小子……运气不错。”

“不是运气。”林晚枫收起木头，“是眼力。”

“行，你有本事。”老铁匠也不生气，“既然如此，我给你指条路。内城进不去，但莫老三有个相好的在外城，住在‘胭脂巷’最里面那家。你去找她，让她给莫老三传个信。但记住，那女人不是省油的灯，你小心点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林晚枫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老铁匠叫住他，从墙角翻出一件黑色斗篷扔过来，“穿上这个，遮住脸。现在城里眼线多，你一个生面孔，太显眼。”

林晚枫接过斗篷，披在身上。斗篷很旧，有股霉味，但能完全遮住身形和面容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老铁匠又递过来一枚铁牌，正面刻着一柄小剑，“寒山会的信物，虽然寒山会现在名存实亡，但老一辈的还认这个。遇到麻烦，亮出来，或许有用。”

林晚枫收起铁牌，点头致意，转身离开。

老铁匠看着他消失在巷口，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
“白琉璃啊白琉璃，你找的这小子，不简单啊……”

他摇摇头，继续打铁。

“铛——铛——”

锤声在暮色中回荡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胭脂巷在天墉城外城东区，是条花街。

天色将暗未暗，巷子里的灯笼已经亮起。粉的、红的、绿的，各种颜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，透着股靡靡之气。巷子两旁是青楼楚馆，门口站着穿着暴露的女子，挥舞着手帕，招揽客人。

“公子，来玩玩嘛～”

“小哥，第一次来？姐姐教你快活……”

林晚枫披着斗篷，低头快步走过，对两旁的招揽视而不见。

巷子最深处的宅子，没有招牌，门是黑的，很不起眼。但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，都是炼气后期修为，眼神警惕。

林晚枫走到门前。

“找谁？”一个大汉拦住他。

“找红姑。”林晚枫说。

“红姑不见客。”大汉冷冷道。

林晚枫亮出老铁匠给的那枚铁牌。

大汉看到铁牌，脸色微变，与同伴对视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寒山会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等着。”大汉转身进门。

片刻后，他回来，侧身让开：“红姑请你进去。”

林晚枫进门。

宅子不大，但很精致。院子里种着几株红梅，这个季节居然开着花，香气清冽。正堂亮着灯，隐约有琴声传来。

他走进正堂。

堂内陈设简单，只有一桌一椅一架琴。弹琴的是个红衣女子，约莫三十许人，容貌美艳，但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冷厉。她没抬头，专注地拨弄琴弦。

琴声哀婉，如泣如诉。

林晚枫站在堂中，静静听着。

一曲终了，红衣女子才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林晚枫身上。

“寒山会的人？”她声音很柔，但透着疏离，“我怎么没见过你。”

“新人。”林晚枫说。

“新人？”红姑笑了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，“寒山会十年前就散了，哪来的新人？说吧，你是谁，找莫老三什么事？”

“我有样东西，想卖给他。”林晚枫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截养魂木树心，放在桌上。

红姑目光一凝。

她起身，走到桌前，仔细端详那截木头，半晌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养魂木树心，虽然残破，但魂力未失。你从哪弄来的？”

“这不重要。”林晚枫说，“重要的是，莫老三要不要。”

“他要。”红姑说，“但他现在在内城，出不来。妖族要攻城了，城主府下了死命令，所有筑基以上修士，必须在内城待命，违者斩。”

“你能传信给他。”

“能，但凭什么？”红姑看着他，“就凭这截木头？虽然珍贵，但还不值得我冒险。”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“我想要你帮我做件事。”红姑坐下，重新抚琴，“做完这件事，我不但帮你传信，还担保莫老三带你去幽冥渊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人。”

琴声又起，这次是肃之音。

“谁？”

“天狼帮帮主，赵天狼。”红姑说，“筑基初期修为，麾下有两百多号人，盘踞在外城北区。我要他死，今晚就死。”

“理由。”

“他了我妹妹。”红姑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琴弦“铮”的一声断了，“三年前，他强暴了她，又把她卖到最下等的窑子。等我找到她时，她已经……死了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眼中满是血丝：“我找了莫老三，找了寒山会，甚至找了城主府。但赵天狼背后有人，没人敢动他。现在妖族要攻城，城里乱成一团，正是他的好时机。”

“你不怕他背后的人报复？”

“怕，但更怕妹妹死不瞑目。”红姑惨笑，“我等了三年，不能再等了。你帮我了他，我帮你办事，公平交易。”

林晚枫沉默片刻，问：“他背后是谁？”

“副城主，公孙羽。”红姑说，“公孙羽是昆仑派来天墉城的监军，金丹初期修为。赵天狼是他的一条狗，专门帮他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
昆仑。

又是昆仑。

林晚枫眼中寒光一闪。

“好，我帮你。”他说。

红姑一愣，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脆：“你……不怕公孙羽？”

“怕。”林晚枫转身往外走，“但更想昆仑的人。”
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脚步。

“赵天狼在哪？”

“北区，‘狼’赌坊。”红姑说，“他每晚都在那里，直到天亮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林晚枫推门而出。

红姑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弦。

“这小子……什么来头？”

她喃喃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忧虑，但更多的是决绝。

“妹妹，姐姐这就给你报仇。”

天墉城外城北区，狼赌坊。

这是外城最大的赌坊，三层楼，占了一条街。此时华灯初上，赌坊里人声鼎沸，赌徒的欢呼、咒骂、哭喊声混成一片，乌烟瘴气。

赌坊三楼，雅间。

赵天狼躺在软榻上，左右各搂着一个妖艳女子。他四十多岁，满脸横肉，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，显得狰狞可怖。敞开的衣襟露出口浓密的黑毛，腰间挂着一柄鬼头刀。

“帮主，今天又进账三千灵石。”一个瘦小汉子恭敬地递上账本。

“才三千？”赵天狼皱眉，“昨天不是有五千吗？”

“今天城里，人少了些。”瘦小汉子赔笑，“等过几天，妖族退了，生意就好了。”

“退？退个屁！”赵天狼啐了一口，“妖族这次是动真格的，天墉城守不住。老子已经准备好了，等城一破，就带着弟兄们往南跑。这些年攒下的家底，够咱们逍遥下半辈子了。”

“帮主英明！”瘦小汉子连忙奉承。

赵天狼得意一笑，在左边女子脸上捏了一把：“去，给爷倒酒。”

女子娇笑着斟酒，递到他嘴边。

赵天狼正要喝，忽然动作一顿。

他感觉到一股寒意。

不是天气冷，是气。

很淡，但很纯粹的气，像一柄出鞘的剑，正朝他而来。

“谁？！”他推开女子，翻身而起，鬼头刀已在手。

雅间的门，无声开了。

门外站着个披黑色斗篷的人，低着头，看不清面容。但那股气，正是从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。

“阁下是谁？”赵天狼握紧刀柄，浑身肌肉绷紧。他是筑基初期，刀下亡魂无数，对气最是敏感。眼前这人，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。

“你的人。”斗篷人开口，声音很年轻。

“就凭你？”赵天狼冷笑，但心中警惕更甚。对方明知他是筑基，还敢单枪匹马上门，不是疯子，就是真有本事。

“试试看。”

斗篷人踏进雅间。

他走得很慢，很稳，每一步都像丈量过。但赵天狼却感觉，自己所有退路都被锁死了，无论往哪躲，都躲不开接下来的一击。

“装神弄鬼！”赵天狼怒喝，挥刀斩出。

鬼头刀化作一道黑色匹练，带着凄厉的破空声，斩向斗篷人脖颈。这一刀他用上了全力，刀未至，刀风已将桌椅撕碎。

但斗篷人没躲。

他只是抬手，用两手指，夹住了刀锋。

“铛！”

金铁交鸣。

鬼头刀停在半空，再也斩不下去。

赵天狼脸色大变，想抽刀，却抽不动。那两手指像铁钳，死死夹住刀身。

“你……”他刚开口，就看到斗篷人另一只手动了。

那只手很白，很细，像书生的手。

但那只手握住了一柄剑。

冰蓝色的剑。

剑出，无声。

赵天狼只看到一点冰蓝在眼前放大，然后，喉咙一凉。
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口着一柄剑。

剑很薄，很利，刺穿了他的心脏。
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……”他艰难地问。

斗篷人没回答，只是抽剑。

血，喷涌而出。

赵天狼轰然倒地，眼中满是不甘和恐惧。他到死都不知道，他的人是谁，为什么他。

斗篷人收剑，转身离开。

从进门到出门，不过三息。

雅间里，两个女子和那个瘦小汉子，早已吓晕过去。

胭脂巷，红姑宅。

林晚枫推门而入时，红姑还在抚琴。琴已换了新弦，琴声依旧哀婉。

“了？”她头也不抬。

“了。”

“尸体呢？”

“还在赌坊。”

红姑停下抚琴，抬头看他：“你没毁尸灭迹？”

“没必要。”林晚枫说，“公孙羽若想查，总能查到是你。不如留着尸体，让他知道，是你请人的。”

红姑一愣，随即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好，好一个‘让他知道’。”她擦去眼角的泪，“你说的对，躲躲藏藏三年，够了。他要来报仇，就来吧，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。”

她起身，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，递给林晚枫。

“这是传讯玉符，我已将你的消息传给莫老三。他说明午时，在内城‘醉仙楼’天字三号房等你。这是进内城的通行令，你收好。”

林晚枫接过玉符和通行令。

“多谢。”

“该我谢你。”红姑深深一揖，“大恩不言谢，这份情，我记下了。”

林晚枫点头，转身欲走。

“等等。”红姑叫住他，“有件事，我得提醒你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莫老三此人，不可全信。”红姑压低声音，“他表面是个寻宝人，实则与多方势力有牵扯。你与他交易，要留个心眼。尤其是……他可能和幽狱门有关。”

幽狱门。

林晚枫眼中寒光一闪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推门而出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红姑站在门口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，良久，才轻声叹息。

“这世道，又要乱了……”

她转身回屋，关上门。

琴声又起，这次是战歌。

（第八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