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墉城的内城,和外城是两个世界。
如果说外城是鱼龙混杂的泥潭,内城就是精心打理的盆景。街道宽阔平整,铺着青石板,两侧店铺门面雅致,招牌用金漆描过。行人衣着光鲜,步履从容,少有行色匆匆者。
内城中心,醉仙楼。
这是天墉城最高档的酒楼,高五层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。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,门楣上“醉仙楼”三个鎏金大字,据说是三百年前一位元婴大能所题,自带三分道韵。
午时,天字三号房。
房间在五楼,临街,视野极好。推开窗,能看到大半个内城,甚至能望见城主府高耸的塔楼。
莫老三坐在窗边,自斟自饮。
他看起来五十来岁,身材瘦小,穿着普通的灰色道袍,像个落魄散修。但他那双眼睛,贼亮,像老鼠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、七分算计。
桌上已摆好四凉四热八个菜,一壶“醉仙酿”。酒是醉仙楼招牌,据说用三十六种灵果酿成,一壶就要三百灵石。
“咚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。”莫老三放下酒杯。
门开,一个青衫少年走进来。
正是林晚枫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云门道袍,背着用粗布包裹的长剑。脸色苍白,但眼神平静,仿佛走进的不是天墉城最贵的酒楼,而是自家后院。
“坐。”莫老三指了指对面。
林晚枫坐下,将粗布包裹的长剑放在桌边。
“东西呢?”莫老三开门见山。
林晚枫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截养魂木树心,放在桌上。
莫老三眼睛一亮,伸手去拿。但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他盯着那截木头,仔细端详,又用神识探查,半晌,才缓缓点头。
“确实是养魂木树心,魂力还剩三成左右。”他抬头看向林晚枫,“你想卖多少?”
“不卖。”林晚枫说。
莫老三一愣:“那你拿出来什么?”
“换一个名额。”林晚枫直视着他,“幽冥渊的名额。”
莫老三笑了,笑得很玩味:“小子,你知道幽冥渊是什么地方吗?那是北境三大绝地之一,进去的人,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就凭这截木头,想换一个名额?”
“不够?”
“当然不够。”莫老三摇头,“幽冥渊的名额,每个至少五千灵石。你这截木头,撑死值两千。”
“那再加这个。”林晚枫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枚玉简,通体碧绿,隐隐有光华流转。
莫老三接过玉简,神识探入,脸色骤变。
“《冰魄剑经》炼气篇……昆仑第九峰的传承?!”他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震惊,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林晚枫说,“重要的是,它值不值一个名额。”
莫老三死死盯着他,眼中闪过贪婪、忌惮、算计,最终化作一声长叹。
“值,太值了。”他将玉简小心收起,“昆仑第九峰的传承,若是卖给识货的,万金不换。小子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想去幽冥渊的人。”林晚枫说。
莫老三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行,不问。”他给自己倒了杯酒,一饮而尽,“名额给你。五后出发,在北门外‘老槐树’下。丑时三刻,过时不候。”
“队伍有多少人?”
“算上你我,十一个。”莫老三说,“三个筑基,八个炼气后期。都是老手,知道规矩。你到时候跟着就行,少说话,多做事。”
“幽冥渊里,真有凝魂草?”
“有,但不多。”莫老三压低声音,“幽冥渊深处,有一处‘阴魂潭’,潭边长着凝魂草。但那地方邪门得很,常年阴魂不散,进去的人,很容易被夺舍。上次我们去,死了三个筑基,才采到两株。”
“这次的目标是几株?”
“至少三株。”莫老三说,“城主府下了悬赏,一株凝魂草,换一千灵石。三株,就是三千。加上其他收获,这趟下来,每人能分五百灵石左右。”
“城主府要凝魂草做什么?”
“谁知道。”莫老三耸肩,“可能是炼丹,也可能是布阵。听说公孙羽那老家伙,最近在修炼一门邪功,需要凝魂草做引子。”
公孙羽。
副城主,昆仑监军,赵天狼的背后靠山。
林晚枫眼神微冷。
“对了,有件事得提醒你。”莫老三忽然说,“这次队伍里,有幽狱门的人。”
林晚枫抬头。
“别紧张,不是针对你。”莫老三摆手,“幽狱门在北境也有据点,他们也需要凝魂草。这次来了两个,一个筑基中期,一个炼气大圆满。你到时候离他们远点,那帮人,不好惹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筑基中期那个叫‘鬼手’,炼气大圆满那个叫‘血煞’。”莫老三说,“都是幽狱门血月堂的,人如麻。尤其是鬼手,据说手上有上百条人命,最喜欢虐年轻修士。”
鬼手,血煞。
林晚枫记下这两个名字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他问。
“没了。”莫老三想了想,又说,“对了,妖族要攻城了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城主府已经决定死守,公孙羽是总指挥。”莫老三压低声音,“我收到消息,昆仑已经派了援军,三天后到。带队的是个金丹后期,据说是昆仑内门长老。到时候,天墉城恐怕要成战场了。”
“昆仑援军?”林晚枫眉头微皱。
“对,听说是因为妖族这次动静太大,昆仑怕北境失守,所以才派人来。”莫老三说,“你小子要是跟昆仑有仇,这几天最好躲着点。金丹后期,捏死你跟捏死蚂蚁一样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晚枫起身,拿起剑。
“五后,老槐树下见。”
“等等。”莫老三叫住他,“这截木头,你真不要了?”
“送你了。”林晚枫头也不回。
莫老三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桌上的养魂木树心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这小子……到底什么来头?”
他喃喃自语,但很快又笑了。
管他什么来头,反正自己赚了。
林晚枫走出醉仙楼,没有回外城,而是在内城找了个客栈住下。
客栈名叫“青云客栈”,名字倒应景。房间在三楼,临街,推开窗能看到醉仙楼的屋顶。
他关上窗,在房间内布下简单的隔音结界,然后盘膝坐在床上,开始调息。
与莫老三的会面很顺利,甚至过于顺利了。那枚《冰魄剑经》的玉简,确实是他故意拿出来的。一方面是为了试探莫老三,另一方面,也是想看看昆仑在北境的势力到底有多大。
现在看来,昆仑对北境的掌控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
副城主公孙羽是昆仑的人,即将到来的援军也是昆仑的人。整个天墉城,几乎就是昆仑的前哨站。
“昆仑……”林晚枫缓缓睁开眼,眼中寒光闪烁。
白琉璃的仇,他迟早要报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,他太弱了。炼气八层,在金丹后期面前,连蝼蚁都算不上。
他要变强,要尽快突破筑基,甚至金丹。
而幽冥渊,就是他的机会。
凝魂草是其一,更重要的是,幽冥渊深处,据说有一处“阴煞地脉”,可助修炼《冰魄剑经》。若能在那里突破筑基,他的实力将会有质的飞跃。
“咚咚。”
敲门声忽然响起。
林晚枫皱眉。他在门外挂了“勿扰”的牌子,不该有人来打扰。
“谁?”
“客官,楼下有位姑娘找您。”是小二的声音。
姑娘?
林晚枫起身,开门。
小二站在门外,赔着笑:“客官,那位姑娘在楼下等您,说是有要事相告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戴着面纱,看不清。但穿一身白衣,气质很冷。”小二说,“对了,她手里拿着一柄剑,透明的,像冰做的。”
雪女。
林晚枫眼神一凝。
“知道了,我这就下去。”
他关上门,整理了一下衣衫,拿起剑,下楼。
客栈一楼大堂,靠窗的位置,果然坐着个白衣女子。
正是昨在荒原遇见的雪女。
她依旧赤着脚,长发披散,脸上蒙着白纱,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。桌上放着一柄透明的剑,剑身泛着寒气,周围的空气都结了霜。
大堂里其他客人,都离她远远的,不敢靠近。
林晚枫走到她对面坐下。
“找我何事?”
雪女抬头看他,眼神依旧冰冷,但少了昨的意。
“你要去幽冥渊。”她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莫老三告诉我的。”雪女说,“我也是队伍的一员。”
林晚枫眉头微皱。
莫老三没提队伍里有女子,更没提是雪女。
“你也要去幽冥渊?”
“是,我要找一样东西。”雪女顿了顿,“阴煞地脉的‘地心冰莲’。”
地心冰莲,生长在极阴之地,千年一开花。此物是修炼冰系功法的圣品,可助修士突破瓶颈,甚至提升灵品质。
“你和莫老三什么关系?”林晚枫问。
“关系。”雪女说,“他提供情报,我提供保护。这次去幽冥渊,我是队伍的护卫。”
护卫。
难怪莫老三敢接这趟活,原来有雪女这样的高手坐镇。虽然不知道雪女的具体修为,但能一剑凝雪,至少是筑基后期,甚至金丹。
“你找我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“不,是警告你。”雪女直视着他,“队伍里,有内鬼。”
“内鬼?”
“幽狱门那两个人,是冲你来的。”雪女缓缓道,“他们收到情报,说青云门叛徒林晚枫,会参加这次幽冥渊之行。所以特意混了进来,目标就是你。”
林晚枫眼神一冷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林晚枫?”
“我见过你的画像。”雪女说,“青云门发了追令,悬赏一万灵石取你人头。现在整个北境的修士,都在找你。”
一万灵石。
好大的手笔。
清虚子这是铁了心要他死。
“你为什么不抓我去领赏?”林晚枫问。
“我不缺灵石。”雪女说,“而且,我讨厌幽狱门。”
“理由?”
“私怨。”雪女不愿多说,“总之,你小心点。鬼手和血煞,不是善茬。尤其是鬼手,他修炼的《百鬼噬魂诀》,专克剑修。你的剑心虽强,但修为太低,不是他的对手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“不用谢,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早。”雪女起身,拿起剑,“五后见。希望那时候,你还活着。”
她转身离开,赤足踏地,却无一丝声响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,回头。
“对了,公孙羽也在查你。赵天狼的死,他怀疑是你做的。这几天,你最好别出内城。外城,不安全。”
说完,她推门而出,消失在街上。
林晚枫坐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内鬼,幽狱门,公孙羽,昆仑援军……
天墉城这潭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浑。
但浑水,才好摸鱼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是夜,子时。
林晚枫正在房中修炼,忽然心中一动,睁开眼睛。
窗外,有脚步声。
很轻,很快,至少是筑基修士。
不止一个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客栈对面的屋顶上,站着三个人。
都是黑袍,脸上戴着青铜面具,口绣着一轮血月。
幽狱门。
为首之人,身材高大,右手戴着一只漆黑的手套,手套上刻满狰狞鬼脸。正是鬼手。
他左侧是个瘦高个,背着一柄血色长刀,是血煞。右侧则是个矮胖老者,手持一哭丧棒,气息阴森。
三个筑基。
鬼手筑基中期,血煞筑基初期,矮胖老者也是筑基初期。
“确定是这里?”鬼手开口,声音嘶哑,像两块铁片摩擦。
“确定。”血煞点头,“小二亲眼看见他进了青云客栈,三楼,天字二号房。”
“动作要快。”矮胖老者说,“内城有宵禁,巡逻队半个时辰一趟。我们只有一炷香时间。”
“够了。”鬼手冷笑,“一个炼气八层的小子,一炷香,绰绰有余。”
他挥手,三人从屋顶跃下,悄无声息地落在客栈院中。
林晚枫关窗,转身,走到房间中央。
他知道,躲不过了。
也好,正好试试,自己现在的实力,到底如何。
“砰!”
房门被踹开。
鬼手三人走进房间,呈三角之势,将林晚枫围在中间。
“林晚枫?”鬼手打量着他,眼中闪过贪婪,“青云门悬赏一万灵石,幽狱门内部再加五千。你的人头,值一万五。”
“你们想要?”林晚枫平静地问。
“当然。”鬼手舔了舔嘴唇,“不过在你死之前,我有个问题。白琉璃的剑骨碎片,是不是在你身上?”
“是又如何?”
“交出来,我可以给你个痛快。”鬼手说,“否则,我会用百鬼噬魂,折磨你三天三夜,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林晚枫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血煞皱眉。
“我笑你们,死到临头还不自知。”
话音落下,林晚枫动了。
他动的瞬间,霜寂剑已出鞘。
剑出,无光,无声。
只有一缕寒意,在房中弥漫。
鬼手脸色一变,右手的鬼手手套骤然亮起,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,抓向林晚枫。
“百鬼噬魂!”
鬼爪中,传出凄厉的嚎叫,数百个鬼影从手套中涌出,扑向林晚枫。这些鬼影都是被鬼手虐之人的魂魄炼成,怨气冲天,专噬修士神魂。
但林晚枫看也不看,只是一剑斩出。
这一剑,很慢,很轻。
像一片雪花飘落。
但剑过之处,鬼影纷纷冻结,碎裂,化作冰晶消散。
鬼爪与剑尖相撞。
“嗤——”
鬼手手套从中裂开,鬼爪崩溃。
鬼手闷哼一声,倒退三步,眼中满是骇然。
“剑心!你果然凝聚了剑心!”
“现在知道,晚了。”林晚枫踏前一步,第二剑斩出。
这一剑,斩向血煞。
血煞怒吼,血色长刀劈出,刀身上泛起血光,化作一头血色猛虎,扑向林晚枫。
但剑光闪过,血色猛虎无声裂开,血煞连人带刀,被一剑斩成两半。
“老四!”矮胖老者目眦欲裂,哭丧棒挥出,化作无数哭丧鬼影,卷向林晚枫。
林晚枫看也不看,反手一剑。
剑光如月,清冷皎洁。
哭丧鬼影在月光下,烟消云散。矮胖老者的头颅,冲天而起。
两剑,斩两人。
鬼手脸色煞白,转身就逃。
但他刚转身,就看见林晚枫已站在门口,堵住了去路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我!”鬼手颤声道,“我是幽狱门血月堂执事,了我,幽狱门不会放过你!”
“无所谓。”林晚枫举剑,“反正,我也不会放过幽狱门。”
剑落。
鬼手想挡,但挡不住。
剑心之剑,斩的是“存在”,不是肉身。
剑过,鬼手僵在原地,眼中生机迅速消散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口,那里没有伤口,但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“存在”,正在被抹去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怪物……”他喃喃道,轰然倒地。
死了。
林晚枫收剑,看着房中三具尸体,面无表情。
他走过去,搜了搜身,从鬼手身上找到一枚血色令牌,正面刻着“幽狱”,背面是“血月”。又从血煞和矮胖老者身上找到些灵石和丹药。
最后,他拿起鬼手那副破裂的手套。
手套很诡异,即使破了,依然散发着阴森的气息。林晚枫用神识探查,发现手套内部,封印着数百个痛苦的魂魄。
“安息吧。”
他运起《冰魄剑经》,冰寒真气涌入手套,将那些魂魄一一冻结、净化。魂魄解脱,化作点点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做完这一切,他将三具尸体收进储物袋,又清理了房中血迹和打斗痕迹。
然后,他推开窗,跃上屋顶,消失在夜色中。
半炷香后,巡逻队经过青云客栈,一切如常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三楼天字二号房,窗户开着,夜风吹入,带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很快,这味道也会散去。
就像那三个人,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(第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