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蓝剑光划破黑夜的刹那,林晚枫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剑,而是一道闪电。
一股狂暴的寒流从剑柄涌入,顺着他的手臂冲进经脉。那不是真气,而是更古老、更锋锐的东西——像是千年冰川的呼吸,又像是九天之上坠落的星辰。
丹田处的噬灵蛊疯狂躁动起来。那盘踞在他体内十九年的怪物,第一次感到了恐惧。
剑光扫过,最先冲入屋内的黑衣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。他的护体真气在霜寂剑前薄如蝉翼,寒光一闪,整个人被斜劈成两半,鲜血甚至来不及喷涌,就被剑气冻结。
另外三人急退,眼中满是惊骇。
“怎么可能?情报说白琉璃已油尽灯枯——”
“不是她!是那个小子!”
月光下,林晚枫持剑而立。剑身上的鲜血正一滴滴滑落,在地上凝成冰珠。他自己也震惊地看着手中的剑,看着地上那具被冰封的尸体。
这是他第一次人。
却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或恶心。丹田处传来的灼热痛苦,和剑中那股渴望战斗的寒意交织在一起,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奇异的清醒中。
“他只是个凡人!”筑基初期的黑衣人首领厉喝,“定是白琉璃在控!结阵!”
三人迅速散开,手中各捏法诀。一道道黑气从他们身上升起,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,向小屋罩下。
“阴煞锁魂阵。”床上的白琉璃淡淡道,“魔道下三滥的手段。林晚枫,记住这种感觉——真气在经脉中流动的轨迹,阵法运转的节点。你体内的剑种还未种下,但这柄剑能让你暂时拥有‘剑心通明’的感知。”
剑心通明?
林晚枫来不及细想,那黑色大网已当头罩下。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网上每一个能量节点,看到阵法运转时那微不可察的滞涩。
几乎是本能地,他挥剑刺向斜上方三分处。
“嗤——”
黑网应声而破,如撕裂的蛛网。三个黑衣人同时闷哼,阵法反噬让他们气血翻腾。
“这不可能!”首领惊怒交加,“他怎能看破阵眼?!”
“撤!”另一人急道,“情报有误!”
“晚了。”白琉璃的声音很轻,却让三人如坠冰窟。
林晚枫动了。
他其实不懂任何步法,只是凭着剑传递来的“感觉”,脚下踏出三步。每一步都踩在阵法破碎后能量散逸的节点上,三步踏出,人已到为首的黑衣人身前。
霜寂剑直刺。
简单,直接,没有任何花哨。
黑衣人首领狂吼一声,祭出一面黑色小盾。盾牌迎风而涨,化作门板大小,上面鬼脸狰狞,阴气森森。
“下品法器‘鬼面盾’。”白琉璃点评道,“可惜,遇到了霜寂。”
剑尖触盾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,只有一声轻微的、仿佛琉璃破碎的脆响。
鬼面盾正中,出现一点冰蓝。那冰蓝迅速扩散,眨眼间布满整个盾面。黑衣人首领骇然发现,自己与法器的心神联系,断了。
下一秒,盾牌碎裂成无数冰晶。
剑势未停,贯穿了他的心脏。
“不——”首领低头看着口透出的冰蓝剑尖,眼中满是不甘。他是筑基修士,在魔门也算一号人物,竟死在一个凡人小子剑下?
剑抽回,尸体倒地。另外两人转身就逃,身形化作两道黑烟。
“斩草除。”白琉璃只说四字。
林晚枫没有犹豫。体内那股寒意催动着,他再次挥剑。这一次,剑身上迸发出三道冰蓝剑气,如离弦之箭,追向逃窜的二人。
剑气后发先至,穿透黑烟。
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,黑烟散去,两具尸体从半空坠落。
做完这一切,林晚枫拄剑半跪在地,大口喘气。握剑的手在颤抖,不是恐惧,而是脱力。那三剑几乎抽空了他所有体力,若非剑本身传来的力量支撑,他早就倒了。
“不错。”白琉璃难得露出一丝赞许,“虽是借霜寂之力,但第一次用剑,就能有如此战果,你的剑道天赋比我想象的更好。”
她艰难起身,走到那筑基修士尸体旁,俯身摸索片刻,取出一枚黑色令牌。
令牌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幽”字,背面是狰狞鬼面。
“幽狱门。”白琉璃冷笑,“看来盯上我的,不止一方势力。”
“幽狱门是什么?”林晚枫问。
“魔道七宗之一,专修鬼道邪术。”她将令牌收起,“能在青云门地界悄无声息布下眼线,看来青云门里,也有人不想让我活着。”
林晚枫心头一沉。青云门虽不算顶尖大派,但也是正道宗门,竟与魔道有染?
“不必惊讶。”白琉璃看穿他的心思,“正道魔道,不过立场不同。利益面前,没有永远的朋友,也没有永远的敌人。”
她看向窗外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他们死了,魂灯必灭,很快会有更厉害的人来。你收拾一下,我们立刻离开。”
“离开?去哪?”
“去一个能让你种下剑种的地方。”白琉璃顿了顿,“也去一个,能暂时避开追的地方。”
林晚枫没有多问,迅速收拾起简陋的行囊。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,几件换洗衣物,一点点粮,还有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——一枚早已失去灵光的玉佩。
“等等。”白琉璃叫住他,指了指地上的尸体,“搜身。人夺宝,是修士的必修课。”
林晚枫强忍着不适,在三具尸体上摸索。炼气修士身上只有些灵石和普通丹药,那筑基修士的储物袋里倒有不少好东西:两百多块下品灵石,几瓶疗伤丹药,一本《幽冥鬼诀》功法,还有几件低阶法器。
“鬼道功法,你修不了,但可以卖钱。”白琉璃说,“丹药和灵石收好,这是修行必备。至于法器……”
她拿起那面被击碎的鬼面盾残片:“材料尚可,熔了重铸,或许能打把匕首。”
林晚枫将东西一股脑塞进储物袋——这还是从筑基修士身上得来的,巴掌大小,内部空间却有一间屋子那么大。
“走。”
白琉璃推开后窗。窗外是杂役院的后山,树木茂密,夜色正浓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没入山林。
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一炷香时间,数道遁光落在小屋前。
为首的是个紫袍老者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。他身后跟着三名黑袍人,气息比之前的手强了不止一筹。
“死了。”紫袍老者扫了一眼屋内,脸色阴沉,“连筑基期的幽十三都死了,看来情报有误,白琉璃还有余力。”
“长老,要追吗?”一名黑袍人问。
“追,当然要追。”紫袍老者冷笑,“但不必我们亲自出手。通知‘影卫’,另外,给青云门那位传个信,就说——他要的东西,有线索了。”
“是!”
几人化作遁光离去。月光下,小屋寂静无声,只有地上三具尸体,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寒意。
青云山脉绵延千里,主峰高耸入云,灵气充沛。但更多的是荒无人烟的支脉和深谷,妖兽横行,毒瘴弥漫。
林晚枫跟着白琉璃,在密林中穿行了一夜。
白琉璃重伤未愈,又强行动用神念助林晚枫御剑,此时脸色越发苍白。但她的步伐依然稳健,对地形似乎极为熟悉。
“前辈,我们要去哪?”黎明时分,林晚枫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剑冢。”白琉璃吐出两个字。
“剑冢?”
“上古时期,此地曾是一处战场。无数修士在此陨落,他们的佩剑遗落于此,经年累月,形成了一片剑的墓地。”白琉璃解释道,“剑冢内剑气纵横,常人难以靠近,正是藏身的好去处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她看向林晚枫:“剑冢深处,有一处‘洗剑池’。池水乃地脉灵气所化,可洗练经脉,强化肉身。在那里种下剑种,成功率能提高三成。”
“只有三成?”
“嫌低?”白琉璃挑眉,“若无洗剑池,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,成功率不足一成。”
林晚枫沉默了。一成和四成,都是赌命。但他没得选。
“到了。”
前方豁然开朗。那是一片山谷,谷中寸草不生,地面上满了各式各样的剑。有的完好如新,有的锈迹斑斑,有的甚至只剩半截剑身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中央,那里矗立着七柄巨剑,每柄都高达十丈,呈北斗七星状排列。巨剑上刻满古老符文,隐隐有光华流转。
“这是‘七星镇剑阵’,镇压着谷中剑气,防止外泄。”白琉璃说,“跟上我,一步都不能错。这里的剑气,足以将筑基修士撕碎。”
她率先踏入剑冢。
林晚枫紧随其后。刚入谷,他就感到无数道锋锐气息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,皮肤传来刺痛感,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。
“运转我教你的呼吸法。”白琉璃的声音传来。
林晚枫连忙照做。那是在路上,白琉璃传授给他的一门基础吐纳术,名为《冰心诀》。据她说,这并非什么高深功法,但胜在中正平和,适合奠基。
冰心诀一运转,那股刺痛感稍减。但剑气依然无孔不入,往他经脉里钻。
“忍着。”白琉璃头也不回,“这些剑气虽伤人,但也能锤炼你的经脉。噬灵蛊最怕锐金之气,剑气入体,正好能压制它。”
果然,随着剑气入体,丹田处的噬灵蛊躁动得更加厉害,但明显萎靡了几分。
两人在剑林中穿行。越往深处走,剑气越浓,到最后,林晚枫几乎看不清前路,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剑光。
“闭眼,跟着我的气息走。”白琉璃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冰,但很稳。林晚枫依言闭眼,凭着那股牵引力,一步步往前。
不知走了多久,周围剑气忽然一清。
林晚枫睁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水潭边。潭水清澈见底,水下却不是石头,而是一柄柄倒的剑。潭水中央,有氤氲白雾升腾,雾气中隐有剑影流转。
“洗剑池。”白琉璃松开手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,“我们到了。”
她走到潭边,掬起一捧水。那水在她掌心竟不散开,反而凝成一团,隐隐有剑气迸发。
“脱衣服,进去。”她转头对林晚枫说。
“现在?”林晚枫一怔。
“子时是种剑种的最佳时机,但在此之前,你需要用洗剑池水洗练肉身三个时辰。”白琉璃淡淡道,“池水会洗去你体内杂质,也会……很疼。”
她顿了顿:“比你现在感受到的,疼十倍。”
林晚枫看着那清澈见底的潭水,咬了咬牙,开始解衣。
衣物褪去,露出瘦削却结实的身体。十九年杂役生涯,让他没什么赘肉,但长期的营养不良,也让这具身体显得单薄。
他踏入潭中。
第一步,冰冷刺骨。
第二步,万剑穿身。
那不是夸张。池水接触皮肤的瞬间,林晚枫感觉有无数细小的剑气钻进他每一个毛孔,在经脉中横冲直撞。噬灵蛊疯狂反扑,与剑气对抗,他的身体成了战场。
“呃啊——”他闷哼一声,差点跪倒。
“盘膝,运转冰心诀。”白琉璃的声音如冰泉,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。
林晚枫强忍着剧痛,在齐腰深的池水中盘膝坐下,开始运转功法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剑气与噬灵蛊的搏,在他体内愈演愈烈。皮肤表面开始渗出血珠,那是经脉被撕裂的征兆。
但他没有出来。
白琉璃坐在潭边,静静地看着。看着这个少年从痛苦挣扎,到渐渐平静;看着血珠从皮肤渗出,又被池水洗净;看着他身上开始散发出一层淡淡的、玉质的光泽。
那是洗髓伐骨,脱胎换骨的征兆。
三个时辰后,落月升。
林晚枫睁开眼。眸中精光一闪而逝,随即恢复平静。他感觉身体轻了很多,五感变得异常敏锐,甚至连潭底每柄剑的纹路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更重要的是,丹田处的噬灵蛊,缩小了一圈,气息萎靡。
“上来吧。”白琉璃说。
林晚枫起身,这才发现池水已变得浑浊,水底沉淀着一层黑色杂质。那是从他体内排出的毒素和淤积。
他穿好衣服,感觉整个人焕然一新。虽然修为依旧全无,但身体状态从未这么好过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白琉璃问。
林晚枫深吸一口气,点头。
白琉璃伸出右手食指,点在自己眉心。一点金光从她眉心抽出,那光芒如此耀眼,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锐利。
那是一截指骨大小的金色碎片,表面布满玄奥纹路,正是剑骨碎片。
“此物入体,会与你经脉融合。过程会非常痛苦,比洗剑池强烈百倍。”白琉璃声音严肃,“且一旦开始,无法中断。要么成功,要么——死。”
她看向林晚枫:“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。我可以教你其他功法,虽不能解蛊,但或许能延寿数年。”
林晚枫看着那截金色剑骨,想起了父母的遗容,想起了这三年的屈辱,想起了自己可能只有一年的寿命。
他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疯狂。
“请前辈,为我种剑。”
白琉璃不再多言。她指尖一引,剑骨碎片化作一道金光,射入林晚枫眉心。
那一瞬间,林晚枫感觉自己的脑袋炸开了。
不,不是脑袋。
是全身。
每一寸皮肤,每一块骨骼,每一条经脉,都在燃烧,在撕裂,在重组。金色剑骨碎片进入他体内后,化作无数细小的金光,钻进他全身骨骼。
噬灵蛊发出无声的尖啸,疯狂吞噬金光,但金光太多,太锐利。蛊虫被一片片削去,又顽强再生。
这是一场拉锯战。在他的身体里。
林晚枫倒在地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。他想惨叫,却发不出声音。皮肤表面开始龟裂,金色的光从裂缝中透出。他的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,像是在重塑。
白琉璃盘膝坐在他对面,双手结印,一道道法诀打入林晚枫体内,助他稳住崩溃的经脉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月上中天,子时已到。
洗剑池水忽然沸腾,无数剑影从池底升起,在空中盘旋,发出清越剑鸣。谷中那七柄巨剑同时震动,北斗七星阵光芒大放,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。
一道金色光柱从林晚枫身上冲天而起,冲破山谷上方的迷雾,直入云霄。
白琉璃脸色一变:“剑骨共鸣,引动天象……麻烦了。”
几乎在光柱冲天的同时,数百里外,青云门主峰。
闭关中的掌门清虚子猛然睁眼,望向剑冢方向,眼中闪过惊疑:“这是……剑骨出世?”
同一时间,幽狱门驻地。
紫袍老者手中的魂灯忽然剧烈摇晃,他霍然起身,眼中精光爆射:“找到了!”
更遥远的北方,昆仑山脉深处。
一座冰封的宫殿中,王座上的身影缓缓抬头。那是个白衣女子,容颜绝世,却满头白发。她望向南方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。
“师妹,你终于……找到传人了么?”
她起身,一步踏出,消失在宫殿中。
剑冢内,光柱渐渐收敛。
林晚枫躺在地上,浑身已被汗水浸透。他喘着粗气,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噬灵蛊不见了。不,不是不见,是被无数金色丝线缠绕、封印在了丹田角落。而他的骨骼,此刻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,虽然微弱,却真实存在。
更重要的是,他感觉到天地灵气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感应,而是清晰的、活泼的,仿佛伸手就能抓住。
“成功了?”他沙哑着开口。
“一半。”白琉璃脸色苍白,显然消耗极大,“剑种已种下,但只是雏形。想要真正觉醒,你需要找到更多剑骨碎片,或者……用剑气不断温养。”
她站起身,望向谷外,神色凝重。
“而且,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刚才的动静,把半个修真界都惊动了。”白琉璃苦笑,“现在,至少有十路人马,正往这里赶。”
她伸手一抓,霜寂剑飞入手中,抛给林晚枫。
“拿好你的剑。接下来,我们要开始——逃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