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后，丑时。
天墉城北门外三十里，老槐树。
这是一棵千年古槐，树需十人合抱，树冠如盖，遮蔽了半亩地。树下有口古井，井水常年不枯，据说是通往幽冥渊的阴脉支流。
丑时三刻，月隐星稀，四野寂静。
老槐树下，已站着八个人。
莫老三站在最前面，依旧是那身灰色道袍，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。他身后站着七个人，分作三拨。
左边是三个彪形大汉，都穿着兽皮袄，背着巨斧或重剑，气息彪悍，是北境常见的蛮修。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，脸上有道刀疤，筑基初期修为，人称“蛮牛”。
中间是两人，一高一矮，都戴着斗笠，看不清面容。但从他们身上隐隐散发的阴森气息判断，应是幽狱门的人——但并不是鬼手和血煞，而是新换的两人。高的那个筑基中期，矮的那个炼气大圆满。
右边是雪女，依旧赤足白衣，蒙着面纱，独自站在一旁，与其他人保持距离。她手中握着那柄透明的剑，剑身泛着寒气，周围的草木都结了霜。
还有一个人没到。
“莫老三，你说的人呢？”光头蛮牛不耐烦地问，“这都丑时三刻了，还来不来？”
“急什么。”莫老三叼着草，慢悠悠地说，“说好丑时三刻，这不刚到吗？”
话音刚落，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稳，一步一丈。
众人转头看去，只见一个青衫少年从夜色中走来，背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剑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前一步的脚印上，分毫不差。
正是林晚枫。
他走到老槐树下，对莫老三点点头：“来晚了。”
“不晚，正好。”莫老三吐掉草，拍拍手，“人齐了，我说几句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这次去幽冥渊，规矩大家都知道，但我再说一遍。”莫老三环视众人，“第一，进了幽冥渊，一切听我指挥。第二，所得收获，按贡献分配。第三，谁敢背后捅刀子，别怪我莫老三翻脸不认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幽狱门那两人。
“都听明白了吗？”
“明白。”众人应道。
“行，出发。”莫老三转身，朝北方走去。
众人跟上。
雪女走在最后，经过林晚枫身边时，低声说：“幽狱门换了人，小心点。”
林晚枫点头，没说话。
他早已注意到，那两人不是鬼手和血煞。看来幽狱门还没发现鬼手三人已死，只是换了批人手。也好，省得麻烦。
一行人向北，走入茫茫荒原。
幽冥渊在天墉城北三百里，以众人的脚程，需走一天一夜。这一路上，除了偶尔传来的狼嚎，再无其他声响。荒原寂静得可怕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九个人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众人找了个背风处休息，生火做饭。
蛮牛那三个蛮修拿出风的肉，架在火上烤。幽狱门两人则取出粮，默默啃着。雪女不吃东西，只是盘膝坐在一旁，闭目调息。
林晚枫也取出粮，慢慢吃着。
莫老三凑过来，在他身边坐下，压低声音：“小子，昨晚内城出了点事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幽狱门的鬼手、血煞，还有一个叫‘哭丧鬼’的，失踪了。”莫老三盯着他，“据说他们昨晚去青云客栈找你，然后就再没出来。巡逻队去查，只闻到淡淡的血腥味，人不见了，连打斗痕迹都没有。”
“是吗？”林晚枫平静地啃着粮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莫老三眯起眼，“不会是你的吧？”
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我觉得是。”莫老三说，“鬼手是筑基中期，血煞和哭丧鬼都是筑基初期。三个筑基，一夜之间无声无息消失，连点动静都没有。这手段，不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不过你放心，我不会说出去。幽狱门那帮杂碎，死了活该。我就是提醒你，这次队伍里那两个幽狱门的，是鬼手的同门。他们这次来，一是为了凝魂草，二恐怕就是查鬼手的下落。你小心点，别露了马脚。”
“多谢。”林晚枫说。
“不谢，我这是为自己着想。”莫老三站起身，“你要是死了，那截养魂木树心，我可就白得了。”
他拍拍屁股，走到火堆旁，跟蛮牛几人吹牛去了。
林晚枫继续吃粮，但神识外放，锁定幽狱门那两人。
高个子筑基中期，气息沉稳，比鬼手还强一些。矮个子炼气大圆满，看似不起眼，但腰间鼓鼓囊囊，应该藏着不少阴毒法器。
这两人，确实得小心。
休息半个时辰，众人继续上路。
越往北走，气温越低。荒原上开始出现积雪，草木稀疏，偶尔能看到冻僵的妖兽尸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，那是幽冥渊散发出的阴气。
“快到了。”莫老三指着前方，“看见那片黑雾了吗？那就是幽冥渊的入口。”
林晚枫抬头望去。
远处，天地交接处，有一片浓郁的黑雾，遮天蔽。黑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山影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即使隔这么远，也能感觉到那股阴森、死寂的气息。
“幽冥渊分三层。”莫老三边走边说，“外层是阴魂雾，能腐蚀修士真气，待久了会损伤道基。中层是鬼物区，有各种阴魂鬼物，最弱的也相当于炼气后期。内层才是阴魂潭，凝魂草就长在那里。”
“我们怎么进去？”蛮牛问。
“我有避阴符，可在外层和中层撑六个时辰。”莫老三取出几张黄色符箓，分给众人，“每人一张，贴在口。记住，符箓失效前必须出来，否则阴气入体，难救。”
众人接过符箓，依言贴在口。
符箓贴上，一股暖流涌遍全身，将周围的阴气隔绝在外。
“走吧。”莫老三当先走入黑雾。
众人紧随其后。
一入黑雾，视线骤降。四周一片昏暗，只能看清丈许范围。脚下是黑色的淤泥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腐烂的尸体上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，令人作呕。
“跟紧，别走散。”莫老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“这里的阴魂雾能扰神识，走散了就找不回来了。”
众人不敢大意，紧紧跟着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前方传来“呜呜”的声响，像风声，又像哭声。
“是阴风。”雪女忽然开口，“快到了。”
果然，又走了片刻，黑雾渐淡，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。
那是一片黑色的平原，地上寸草不生，只有嶙峋的怪石。平原上飘荡着无数半透明的影子，有人的，有妖兽的，形态各异，但都面目狰狞，发出凄厉的哀嚎。
阴魂。
成千上万的阴魂，在平原上游荡。
“这就是鬼物区。”莫老三停下脚步，“我们要穿过这片平原，才能到内层。都打起精神，这些阴魂虽然灵智不高，但数量太多，被缠上就麻烦了。”
“怎么过？”蛮牛问。
“硬闯。”莫老三说，“阴魂怕阳火、雷法，你们谁有这类法术或法器？”
蛮牛三人摇头，他们修的是肉身，不善术法。
幽狱门两人，高个子开口：“我有‘阴雷珠’，可开路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三枚黑色珠子，珠子表面雷光闪烁，但那是阴雷，对阴魂有克制之效。
雪女没说话，只是举起手中的透明长剑。剑身亮起冰蓝光芒，周围的温度骤降，连阴魂都下意识远离。
林晚枫也拔出霜寂剑。剑出鞘的瞬间，剑心微动，一股无形的锋锐扩散开来。周围的阴魂像是遇到天敌，纷纷尖叫着后退。
“剑修？”幽狱门高个子看了林晚枫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“别废话了，开路。”莫老三说。
高个子点头，将一枚阴雷珠抛向前方。
“轰！”
雷珠炸开，阴雷四射，将前方的阴魂清空一片。
“走！”
众人冲入平原。
阴魂被惊动，如水般涌来。它们没有实体，但爪牙锋利，可撕裂修士护体真气。更可怕的是，它们的嚎叫声能扰神魂，令人心神恍惚。
“守住心神！”莫老三大喝，手中多了一面铜镜，镜光照处，阴魂纷纷溃散。
蛮牛三人挥舞巨斧重剑，虽然打不散阴魂，但强悍的气血之力，也能退它们。
幽狱门两人配合默契，高个子用阴雷珠开路，矮个子则洒出一把黑色粉末。粉末沾到阴魂，立刻燃烧起来，将阴魂烧成青烟。
雪女最轻松，她所过之处，冰霜蔓延，阴魂触之即冻，碎裂成冰晶。
林晚枫跟在最后，霜寂剑每次挥出，都有一片阴魂无声消散。剑心加持下，他的剑对阴魂这类灵体有天然的克制。而且他发现，每斩灭一个阴魂，就有一丝微弱的魂力被霜寂剑吸收，反哺自身。
“这剑……”林晚枫心中一动。
白琉璃说过，霜寂剑是上古冰魄寒铁所铸，曾饮无数强者之血，早已诞生剑灵。只是剑灵沉睡，需以魂力温养，方能苏醒。
这些阴魂的魂力虽弱，但积少成多，或许真能让剑灵提前苏醒。
想到这，他不再留手，剑光如雪，在阴魂中出一条路。
众人一路冲，约莫半个时辰后，终于穿过平原。
前方，出现一个巨大的深渊。
深渊宽百丈，深不见底，漆黑一片。深渊边缘，立着一块石碑，上书三个血字：
幽冥渊。
“到了。”莫老三喘着粗气，口起伏，“休息一下，准备下去。”
众人停下，各自调息。
林晚枫走到深渊边，向下望去。
深渊中黑雾翻滚，隐约可见无数鬼影在其中挣扎、哀嚎。更深处，有淡淡的蓝光闪烁，那是阴魂潭的水光。
“阴魂潭在渊底百丈处。”莫老三走过来，“下去的时候小心，渊壁上有‘噬魂藤’，专吸修士神魂。被缠上，瞬间就会变成尸。”
“怎么下去？”蛮牛问。
“用这个。”莫老三取出几黑色绳索，绳头有铁钩，“这是‘缚灵索’，可钉在渊壁上。我们顺着绳子下去，到了阴魂潭再。”
他将缚灵索分给众人，每人一。
“我先下，你们跟上。”
莫老三将铁钩钉在渊边巨石上，拽了拽，确认牢固，然后抓着绳子，纵身跃下深渊。
蛮牛三人紧随其后。
幽狱门两人对视一眼，也跟了下去。
雪女看向林晚枫：“你先还是我先？”
“你先。”
雪女点头，也跃下深渊。
林晚枫最后，他检查了一下缚灵索，正准备下去，忽然心中警兆骤生。
他想也不想，侧身翻滚。
“嗤——”
一道黑光擦着他肩膀飞过，钉在渊边石头上。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黑色细针，针身泛着幽光，显然是淬了剧毒。
“谁？！”林晚枫转身，霜寂剑在手。
渊边，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。
都是黑袍，脸上戴着青铜面具。为首之人身材高大，气息深沉，竟是金丹初期修为。他身后两人，也都是筑基后期。
“幽狱门，判官堂。”金丹修士开口，声音冰冷，“林晚枫，鬼手三人，是你的？”
林晚枫瞳孔微缩。
判官堂，幽狱门最神秘的堂口，专司追捕、审讯、处刑。堂中修士，最弱也是筑基后期。为首这位，恐怕是判官堂的执事。
“是又如何？”林晚枫握紧剑柄。
“承认就好。”金丹修士抬手，“拿下，要活的。”
他身后两人同时出手。
一人祭出一面黑色大网，网绳上挂着无数铃铛，铃声响起，扰神魂。另一人双手结印，地面涌出黑色泥沼，缠向林晚枫双脚。
“滚！”
林晚枫一剑斩出，剑光如月，将黑色大网斩开。同时脚下用力，震碎泥沼，身形急退。
但金丹修士动了。
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，就出现在林晚枫面前，右手五指成爪，抓向林晚枫咽喉。
这一爪，看似缓慢，却封锁了林晚枫所有退路。爪风凌厉，还未及体，林晚枫就感觉咽喉剧痛，仿佛已经被捏碎。
这就是金丹之威。
林晚枫眼中寒光暴涨，剑心全力运转，霜寂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“斩！”
剑与爪相撞。
“铛——！”
金铁交鸣，声震四野。
林晚枫倒飞出去，撞在渊边巨石上，喷出一口鲜血。手中霜寂剑剧烈震颤，剑身上出现一道细微裂痕。
金丹修士也后退三步，看着掌心一道浅浅的白痕，眼中闪过惊异。
“剑心……果然不凡。”他缓缓道，“炼气八层，竟能伤我。留你不得。”
他再次抬手，这次五指之间有黑色雷霆凝聚。
“幽冥雷！”
黑色雷球轰然射出，所过之处，空间扭曲，连阴魂雾都被撕裂。
林晚枫咬牙，正要拼命，忽然——
一道冰蓝剑光从天而降，斩在黑色雷球上。
雷球炸开，冰蓝剑光也被震散。
雪女从深渊中跃出，落在林晚枫身前。她面纱已被震落，露出一张绝美但冰冷的脸。嘴角溢血，显然刚才那一剑，她也受了伤。
“雪女？”金丹修士皱眉，“你要手？”
“他是我的人。”雪女冷冷道，“要动他，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“就凭你？”金丹修士冷笑，“区区筑基大圆满，也敢拦我？”
“试试看。”
雪女举起透明长剑，剑身上亮起无数冰蓝符文。她咬破舌尖，喷出一口精血在剑上。
长剑嗡鸣，寒气冲天。
方圆百丈，瞬间冰封。
“冰雪封天剑？你是雪族的人？”金丹修士脸色微变。
雪女不答，只是挥剑。
一剑出，千里冰封。
金丹修士不敢大意，双手结印，身后浮现一尊百丈鬼影。鬼影仰天咆哮，一拳轰向剑光。
“轰——！”
冰与鬼的碰撞，整个幽冥渊都在震动。
林晚枫趁此机会，抓起缚灵索，纵身跃下深渊。
“想跑？”金丹修士大怒，正要追击，却被雪女死死缠住。
“你的对手是我。”雪女嘴角溢血，但眼神决绝。
“找死！”金丹修士全力出手，鬼影咆哮，与雪女战在一起。
林晚枫顺着绳子急速下坠，耳边风声呼啸。上方传来惊天动地的打斗声，但他已顾不上了。
他必须尽快到阴魂潭，找到凝魂草，然后离开。
至于雪女……
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握紧剑柄，眼中寒光闪烁。
若雪女死了，他要整个幽狱门陪葬。
深渊深不见底，下坠了约莫百丈，终于看到下方有蓝光。
那是阴魂潭。
潭水幽蓝，散发着淡淡荧光。潭边长着几株通体透明、形如兰草的植物，正是凝魂草。
但潭边，已经有人了。
是莫老三、蛮牛等人，还有幽狱门那一高一矮。
他们正与潭中爬出的怪物激战。
那是一头三丈高的巨兽，形如章鱼，但全身长满眼睛，每只眼睛都射出黑色光线，腐蚀一切。巨兽气息恐怖，竟是金丹期阴兽。
“阴魂兽王！”莫老三大吼，“结阵！快结阵！”
但众人修为参差，哪能结成有效阵法？很快就有两人被黑色光线射中，惨叫倒地，化作脓水。
“不行，挡不住！”蛮牛浑身是血，左臂已被腐蚀见骨。
幽狱门高个子咬牙，又取出三枚阴雷珠，全部扔向巨兽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三声巨响，阴雷炸开，巨兽被炸得连连后退，但并未重创。
反而被激怒，巨兽咆哮，所有眼睛同时睁开，射出数百道黑色光线，覆盖全场。
“完了……”莫老三面如死灰。
但就在这时，一道冰蓝剑光从天而降，斩在巨兽身上。
剑光很淡，很细。
但剑过处，巨兽无声裂开，从中间一分为二。
剑气余势不衰，斩在潭边，将地面犁出一道十丈长的沟壑。
巨兽僵在原地，眼中满是不敢置信。然后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，化作黑烟消散。
众人呆住，齐齐抬头。
林晚枫从空中缓缓落下，霜寂剑归鞘。
他脸色苍白如纸，刚才那一剑，耗尽了他所有力量。但效果显著，一剑斩金丹阴兽。
“凝魂草，有几株？”他问。
莫老三回过神来，连忙道：“五……五株。”
“采三株，走。”林晚枫走到潭边，小心翼翼采下三株凝魂草，收入玉盒。
“其他人呢？”蛮牛问。
“死了两个，还有三个在上面。”莫老三沉声道，“雪女姑娘在拦着幽狱门的判官，我们得赶紧上去支援。”
“走。”
众人抓住缚灵索，向上攀爬。
林晚枫在最后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阴魂潭，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盒。
凝魂草到手，白琉璃有救了。
但雪女……
他眼中寒光一闪，加快速度。
上方，打斗声已渐渐微弱。
雪女，撑住。
我来了。
（第十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