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门杂役院角落的小屋里，林晚枫盘腿坐在硬板床上，额头青筋暴起，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。
又一次失败了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手心渐渐黯淡的微光，苦涩地扯了扯嘴角。入门三年，同批弟子最差的也到了炼气三层，唯有他，依然卡在引气入体的门槛上，连炼气一层都未能突破。
“林晚枫，还不去打水！”门外传来管事的吆喝。
“来了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利落地翻身下床。三年杂役生涯，早将他身上那点世家少爷的傲气磨得净净。父母早亡，家族败落，若不是青云门收留，他恐怕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
只是他不明白，明明能感应到天地灵气，为何就是无法在丹田内凝聚哪怕一丝真气。
拎着两只沉重的水桶穿过演武场时，几个内门弟子正围着一个木桩练习剑诀。剑气纵横，木桩上瞬间多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刻痕。
“瞧，那个就是咱们青云门百年一遇的‘天才’。”
“听说他家族祖上出过元婴大能，怎么到了他这儿，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？”
嗤笑声不大，却清晰地钻进林晚枫耳中。他脚步顿了顿，低着头加快步伐。
“林晚枫，站住。”
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。抬头，是内门师兄赵明，炼气五层，据说已被某位长老看中，不将收为记名弟子。
“赵师兄有何吩咐？”林晚枫放下水桶，垂手而立。
赵明上下打量着他，眼中掠过一丝轻蔑：“我房中缺个洒扫的，明你过来。”
杂役弟子本不该被内门随意使唤，但谁会让一个连炼气都做不到的废物说“不”？
“……是。”林晚枫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地答道。
赵明满意地点头，转身离去。他的同伴凑上来：“赵师兄何必用他？笨手笨脚的。”
“用着顺手罢了。”赵明轻笑，“再说了，他祖上不是出过元婴吗？说不定屋里藏着什么宝贝，让他去打扫，正好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，但林晚枫已听明白。他默默提起水桶，继续往膳房方向走。祖上荣光？父母离世时，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留下，哪来的宝贝。
是夜，月明星稀。
林晚枫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屋，刚推开门，就察觉不对。
屋里有血腥味。
他警惕地后退半步，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只有一把劈柴的钝斧。屋内昏暗，月光从破窗洒入，勉强能看到床铺上似乎倚着个人。
“谁？”
没有回应。
林晚枫咬了咬牙，点亮油灯。昏黄的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，也照亮了床上那个不速之客。
那是个女子，一袭白衣已被血染得斑驳，面色苍白如纸，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。她闭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，口微弱起伏，似乎随时会停止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手紧握的一柄长剑。剑身细长，通体冰蓝，即便在昏暗的油灯下，也流转着淡淡的光华。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小字——
“霜寂。”
林晚枫认出那字。他家族曾是书香门第，虽已败落，这点底蕴还在。
这女子绝不简单。寻常修士，哪会有这样的剑，这样的气度。
救，还是不救？
青云门门规森严，私藏来路不明之人是大罪。何况这女子明显身受重伤，仇家随时可能寻来。
林晚枫转身要走，却在门口停住。
月光下，女子眉头微蹙，一滴血从唇角滑落，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。那一瞬间，他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——父母双亡，倒在雨中，无人过问。
“……算我欠你的。”
他低声说，转身关上门
接下来的三天，林晚枫过着提心吊胆的子。他偷了膳房的米粮，用自己微薄的积蓄去山下小镇换了些草药，笨拙地为女子处理伤口。
女子一直在昏迷，偶尔会呓语，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词：“剑冢”、“封印”、“大劫”……
第三天夜里，林晚枫正为女子换药，忽然对上她睁开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极冷的眸子，深如寒潭，没有丝毫温度。几乎是同时，冰蓝长剑已抵在他喉间。
“你是何人？”女子声音虚弱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。
“救你的人。”林晚枫强作镇定，“这里是我住处，你昏倒在我床上。”
女子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剑尖微微偏离：“可有他人知晓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救我？”
林晚枫沉默了。为什么？他自己也说不上来。
女子收回剑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鲜血从指缝渗出。林晚枫下意识地上前，却被她抬手阻止。
“你修为全无？”女子忽然问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奇怪。”女子盯着他，眼中闪过疑惑，“你体内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女子没有回答，只是伸出两指，虚点向林晚枫眉心。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，林晚枫浑身一颤，感觉丹田处传来灼热的刺痛。
“果然。”女子收回手，神色复杂，“你并非无法修炼，而是被人种下了‘噬灵蛊’。”
“噬灵蛊？”
“一种上古邪术，中蛊者终身无法凝聚真气，且会缓慢吞噬生机。通常活不过二十岁。”女子顿了顿，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林晚枫如遭雷击：“十……十九。”
“看来对方是算好了时间。”女子淡淡道，“能对幼童下此毒手，倒是有趣。”
“是谁……”林晚枫声音发颤。他忽然想起，父母离世前，似乎也曾提过“蛊”，只是那时他还小，记不清了。
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反而问：“想报仇吗？”
“想！”
“想活命吗？”
“想！”
女子笑了，那笑容冰冷而艳丽：“我名白琉璃，曾是昆仑剑宗第九峰主。如今修为十不存一，仇家满天下。救我，便是与天下半数修士为敌。你还要救吗？”
林晚枫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却依然傲骨铮铮的女子，想起了那些嘲笑他的同门，想起了赵明的轻蔑，想起了父母临终前不甘的眼神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跪倒在地。
“弟子林晚枫，愿拜前辈为师！”
白琉璃没有立刻答应。她静静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，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——那是恨，是不甘，是绝境中迸发的最后生机。
一如当年的她。
“起来吧。”许久，她终于开口，“我不收徒。但可以教你如何解开噬灵蛊，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：“这是我随身之物，可暂时压制蛊毒。但要彻底解除，需寻得三样东西：凤凰血、千年雪莲、还有……剑骨。”
“剑骨？”
“一种早已失传的体质。”白琉璃目光悠远，“传说身具剑骨者，天生与剑相通，是剑道修行的不世奇才。但这体质太过逆天，为天道所不容，故万中无一，且大多早夭。”
“要去何处寻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琉璃脆地说，“但我体内，就有一截剑骨碎片。”
林晚枫愕然抬头。
“这是我被追的原因之一。”白琉璃平静地说，“剑骨碎片蕴藏无上剑道真意，对任何剑修来说都是至宝。我将其封印在体内，已数百年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林晚枫：“我可以分你一丝剑骨气息，助你压制蛊毒，甚至改造体质。但过程痛苦无比，九死一生。你敢吗？”
敢吗？
林晚枫想起这三年受尽的冷眼，想起那永远无法汇聚的真气，想起自己可能只剩一年的寿命。
他重重点头。
“好。”白琉璃眼中掠过一丝赞许，“今夜子时，我为你种下剑种。成，则鱼跃龙门；败，则身死道消。”
“但在此之前，”她话锋一转，“先把外面那几个尾巴解决了。”
林晚枫一愣，随即听到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人。
白琉璃冷笑：“果然找来了。三个炼气，一个筑基初期……还真是看得起现在的我。”
她看向林晚枫，抛给他一样东西。
是那把冰蓝长剑“霜寂”。
“握紧它。”白琉璃说，“我教你第一课——”
“剑，是这么用的。”
林晚枫接过剑的瞬间，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剑柄涌入体内。他浑身一颤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丹田处苏醒了。
屋外，月光下，四个黑衣人呈扇形围住了这间破旧小屋。
为首的黑衣人做了个手势。
“。”
木门轰然破碎。
一道冰蓝剑光亮起，如惊鸿，如冷月。
那是林晚枫十九年人生中，挥出的第一剑。
也是青云门杂役院上空，响起的最后一声惊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