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寂剑饮血的那一刻，林晚枫清晰地感觉到剑身在颤抖。
那不是恐惧，而是兴奋。
冰蓝色的剑锋从黑袍人喉间抽出，带出一串血珠。血珠在空中凝结成冰，落地时碎裂成红色的冰晶。那个炼气九层的修士瞪大了眼睛，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，似乎无法相信，自己会死在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子手里。
另外两个黑袍人瞬间暴退三丈，眼中满是惊骇。
“剑意……”锦衣中年死死盯着林晚枫手中的剑，“你才炼气三层，怎么可能领悟剑意？”
白琉璃挡在林晚枫身前，白衣在夜风中飘动，脸色虽然苍白，气势却如山如岳。
“剑道，从不看修为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幽狱门的走狗，就这点眼力？”
锦衣中年脸色铁青。他名赵无涯，幽狱门血月堂副堂主，筑基中期修为。此次奉命追白琉璃，本以为手到擒来，却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。
他死死盯着白琉璃，又看看她身后的林晚枫，脑中飞速盘算。
白琉璃重伤未愈，这从她紊乱的气息就能判断。但那小子……那小子太诡异了。炼气三层，却能一剑斩炼气九层，而且剑中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意。
是剑意没错。虽然微弱，但那种斩断一切、冰冷锐利的气息，他不会认错。
“结阵。”赵无涯低喝。
剩下两个黑袍人迅速散开，三人呈三角之势，将白琉璃二人围在中间。他们同时抬手，咬破指尖，鲜血在空中划出诡异符文。
“血煞困龙阵。”白琉璃瞳孔微缩，“以精血为引，倒是舍得下本钱。”
血色符文在空中交织，化作一个巨大的囚笼，朝两人罩下。囚笼未至，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已扑面而来，林晚枫只觉得浑身真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。
“剑修之剑，最忌污秽。”白琉璃淡淡道，“用你刚刚领悟的那一剑，斩出一条路。”
林晚枫点头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，回忆那种感觉——霜至而凝，人无声。
再睁眼时，他眸中一片冰冷。
霜寂剑抬起，剑尖指向正前方那个黑袍人。这一次，他没有用尽全力，而是将体内那缕冰寒真气，以一种奇特的节奏，注入剑身。
剑鸣。
清越的剑鸣声响起，血色囚笼微微一滞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
林晚枫踏前一步，挥剑。
没有华丽的剑光，只有一道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寒芒。那寒芒斩在血色囚笼上，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，囚笼就像被烧红的刀刃切入的冰雪，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缺口。
“走！”
白琉璃抓起林晚枫，身形化作一道白影，从缺口掠出。
“追！”赵无涯又惊又怒。血煞困龙阵竟被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子破了，这要是传出去，他这张脸往哪搁？
三人化作三道血光，紧追不舍。
夜色中，四道身影在林间急速穿梭。白琉璃虽然重伤，但身法依然精妙，每次转折都恰到好处，总能拉开一段距离。但赵无涯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，咬得极紧。
“这样逃下去不是办法。”林晚枫低声道。他能感觉到，白琉璃的气息在变弱。
“前面有条河。”白琉璃说，“跳河。”
话音刚落，前方传来水声。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眼前，河水湍急，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“跳！”
两人纵身一跃，没入水中。
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口鼻。林晚枫屏住呼吸，紧紧跟着白琉璃向下游潜去。霜寂剑在手中微微发亮，照亮了幽暗的水底。
水下，白琉璃的身形忽然一顿。她指着前方，林晚枫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，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洞口，被水草遮盖。
两人钻进洞口，沿着狭窄的水道向上游。约莫一盏茶时间，前方出现亮光。他们浮出水面，发现这是一个天然溶洞，洞顶有月光从缝隙中洒下。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白琉璃靠在一块石头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前的白衣又渗出血迹。
“前辈……”林晚枫连忙上前。
“无妨。”白琉璃摆摆手，取出丹药服下，闭目调息。
林晚枫守在洞口，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河水哗哗流淌，掩盖了大部分声音，但他还是能隐约听到，岸上传来赵无涯气急败坏的怒吼。
半晌，白琉璃睁开眼，气息平稳了一些。
“你的剑，让我看看。”
林晚枫递上霜寂剑。白琉璃接过，手指抚过剑身，眼中闪过一丝追忆。
“霜寂随我三百年，饮过无数强敌之血。”她轻声道，“但今天，是你第一次用它人。感觉如何？”
林晚枫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很冷。”
“冷？”
“剑很冷，血很冷，心也很冷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手，“但我没有后悔。他不死，死的就是我们。”
白琉璃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比我想象的更适合握剑。”
她将剑递还：“记住今天的感觉。剑是凶器，人见血，理所当然。但握剑的人，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剑。”
“前辈为何出剑？”林晚枫忽然问。
白琉璃怔了怔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。
“最初，是因为不甘。”她望向洞顶的月光，“不甘被人摆布，不甘任人宰割。后来，是为了守护。守护想守护的人，守护心中的道。”
“道？”
“每个人都有道。”白琉璃说，“我的道，是手中剑，心中义。你的道，要你自己去找。”
林晚枫若有所思。
“不过在那之前，”白琉璃话锋一转，“你得先活下来。赵无涯不会善罢甘休，血月堂追踪术独步天下，这处洞瞒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去哪？”
“往东，三千里外，是‘天墉城’。”白琉璃说，“那是散修聚集之地，三教九流混杂，便于藏身。更重要的是，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味药，可暂时压制我的伤势。”白琉璃顿了顿，“还有，天墉城有‘黑市’，那里或许能打听到凤凰血和千年雪莲的消息。”
林晚枫点头：“那等前辈伤势好些，我们就出发。”
“不，现在就走。”白琉璃站起身，“赵无涯此刻必然在上下游搜寻，我们反其道而行，回西边。”
“西边？那不是回青云门的方向？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白琉璃眼中闪过一丝冷光，“而且，青云门里，还有笔账要算。”
林晚枫心头一震。
“噬灵蛊，是冲着你体内的剑骨碎片来的。”白琉璃缓缓道，“下蛊之人，必然知道你的身世。而能接触到当年林家的人，青云门里，不超过三个。”
她看着林晚枫：“你不想知道，是谁想让你死吗？”
林晚枫握紧剑柄，指节发白。
“想。”
“那就回去，把那个人揪出来。”白琉璃的声音冰冷，“用你手中的剑，问个明白。”
两人离开溶洞，沿原路返回。这一次，他们更加小心，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。
三后，他们回到了青云山脉外围。
站在山岭上，远远能望见青云门主峰。云雾缭绕，仙鹤盘旋，好一派仙家气象。但林晚枫知道，那云雾之下，藏着多少龌龊。
“先不回宗门。”白琉璃说，“去‘断剑崖’。”
“断剑崖？”
“青云门历代弟子试炼之地，也是处罚犯戒弟子的地方。”白琉璃解释，“那里剑气混乱，可掩盖气息。而且，崖下可能藏着我们要找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林家祖传的那截剑骨碎片，当年就藏在断剑崖下。”白琉璃语出惊人。
林晚枫愕然：“前辈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是我亲手藏在那里的。”白琉璃望向远山，眼神悠远，“十九年前，你父亲林惊羽遭人暗算，临死前将你托付给我。那时你尚在襁褓，他将剑骨碎片封入你体内，又让我在碎片外下了一道封印，以免气息外泄。”
“但他没想到，有人在你体内种下了噬灵蛊，专门吞噬剑骨气息。这些年，噬灵蛊不断蚕食封印，剑骨碎片的气息逐渐泄露。这也是为什么，你越长大，修炼越困难。”
林晚枫浑身发冷：“是谁……谁下的蛊？”
“我当时也不知道。”白琉璃摇头，“这些年，我一直在查。直到三天前，在洗剑池为你种下剑种时，噬灵蛊躁动，我捕捉到一丝气息——”
她盯着林晚枫：“那气息，属于青云门现任执法长老，赵明德的父亲，赵无极。”
赵无极。
这个名字，林晚枫不陌生。青云门执法堂首座，位高权重，仅次于掌门和几位太上长老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是赵明的祖父。
“所以赵明为难我，不只是因为我是废物……”林晚枫喃喃。
“他是想你离开青云门，或者……你死。”白琉璃声音冰冷，“你死了，噬灵蛊会自动吞噬剑骨碎片，届时赵无极再取走，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“可惜，他没想到你遇上了我，更没想到，你体内不止一块碎片。”
林晚枫深吸一口气：“断剑崖下的碎片，还在吗？”
“在，但取出来需要时间。”白琉璃说，“而且必须避开赵无极的耳目。他既然当年能下手，这些年必然一直关注着断剑崖。”
“那我们要怎么做？”
“等。”白琉璃看向远处，“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？”
“七后，青云门三年一度的‘登仙大会’。届时各峰弟子齐聚主峰，赵无极身为执法长老，必须在场。”
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：“那时，就是我们取回碎片的最好时机。”
两人在断剑崖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山洞，暂作栖身。白琉璃的伤势需要调养，林晚枫也需要巩固修为。
这几，林晚枫白天练剑，晚上修炼《冰魄剑经》。剑骨碎片在体内不断温养，他的修为以惊人的速度提升。第四天，突破炼气四层。第六天，炼气五层。
这种速度，让白琉璃都感到惊讶。
“剑骨之体，果然非凡。”第七天清晨，她看着正在练剑的林晚枫，轻声道，“但记住，修为可以快，剑心不能急。你的剑，还缺一样东西。”
“缺什么？”
“缺‘情’。”白琉璃说，“你的剑太冷，太绝。这固然是《冰魄剑经》的特性，但剑道走到最后，需要有自己的‘情’。或守护之情，或戮之怒，或问道之执……没有情的剑，永远只是兵器，成不了道。”
林晚枫若有所思。
“不过不急，你还年轻。”白琉璃望向远处主峰，“今便是登仙大会，我们也该动身了。”
两人趁着晨雾，潜入断剑崖。
断剑崖名副其实，崖壁上满了断剑。有锈迹斑斑的凡铁，也有灵光黯淡的法器。据说这些都是历代弟子在试炼中损坏的剑，在此处，以警后人。
崖底更是剑气纵横，混乱不堪。寻常修士来此，待不过一炷香，就会被剑气所伤。
但对林晚枫来说，这里的剑气非但无害，反而让他体内的剑骨隐隐共鸣。
“就在那里。”白琉璃指向崖底一处石壁。
石壁上，刻着一个不起眼的印记。若不是白琉璃指出，林晚枫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这是我当年留下的封印。”白琉璃上前，咬破指尖，在印记上一点。
鲜血渗入石壁，印记亮起淡淡金光。石壁无声滑开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
洞内不大，只有三丈见方。正中石台上，放着一个玉盒。
玉盒古朴，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。但此刻，玉盒已经打开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白琉璃脸色一变。
“有人捷足先登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洞口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白峰主，别来无恙。”
赵无极负手站在洞口，身后跟着赵明，以及四个气息深沉的黑衣人。
他看起来五十余岁，面白无须，眼神阴鸷。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两人，就像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“我等你，等了十九年。”
（第四章完）
【预告：第五章《登仙局》——断剑崖下，三方对峙。赵无极布下天罗地网，白琉璃伤势未愈，林晚枫初入炼气。绝境之中，那截失踪的剑骨碎片，究竟在谁手中？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