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未散尽。
雁回山已远在身后。
天色压得很低，像一层灰白的幕，笼在群山之上。风从北面吹来，带着一点湿冷，夹着泥土和水气的味道。
陆沉舟与苏晚照沿着山脊一路向北。
没有回头。
也不能回头。
昨夜那封信——像一把钩子，已经牢牢钩住了陆沉舟的心。
黑水关。
三百里。
这三个字，从他脑中反复出现。
越清晰，越危险。
“你在算路。”苏晚照忽然开口。
她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。
这距离，是这几形成的习惯。
不远不近。
既能出手，也不打扰。
陆沉舟没有否认。
“最快三天。”他说。
苏晚照点头。
“如果没人拦。”
陆沉舟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觉得会没人拦？”
苏晚照轻轻一笑。
“如果没人拦，那封信就没必要写。”
空气沉了一下。
两人都明白。
黑水关，不是去就能见人的地方。
更像——
一张提前布好的网。
“你还要去？”苏晚照问。
这是她第一次，问这个问题。
陆沉舟停了一瞬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苏晚照没有立刻答。
她看着前方。
山路渐平。
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官道。
“如果我是你。”
她说。
“我不会去。”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
她继续道：
“你父亲既然留下这封信，就说明——他不想你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去？”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。
带起衣角。
陆沉舟终于开口：
“因为他写了。”
苏晚照一怔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陆沉舟看着前方。
“如果他真的不想让我去——”
“他不会留地址。”
空气一瞬安静。
苏晚照看着他。
这一刻，她忽然明白——
这个男人的执念，不是冲动。
是逻辑。
是一步一步推出来的选择。
她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“那是别人写的？”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“想过。”
“那你还信？”
“我信字。”他说。
苏晚照看着他。
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你认得？”
陆沉舟点头。
“小时候，他教我写字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声音低了一点：
“那一笔收锋——不会错。”
苏晚照没有再说。
她知道——
这一条路，劝不回。
“那好。”她说。
“我陪你走。”
陆沉舟侧目看她。
“你不怕？”
苏晚照轻轻笑了。
“我怕的东西，已经在洛州用完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却没有一点玩笑。
陆沉舟没有再问。
两人继续前行。
上中天。
他们终于踏上官道。
路宽了。
人也多了。
但——
不安全。
陆沉舟一踏上去，就察觉到了不对。
“看着太正常。”他说。
苏晚照点头。
“说明有人在控。”
他们没有停。
但速度慢了。
混在人群里。
像普通过路人。
“前面有个驿站。”苏晚照低声说。
“要不要换路？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远处。
驿站不大。
却是必经之地。
“进去。”他说。
苏晚照一怔。
“你还往里走？”
陆沉舟淡淡道：
“既然他们在等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等到。”
苏晚照看着他。
然后——
笑了。
“你现在——”
“越来越像我。”
陆沉舟没有接。
两人走进驿站。
驿站里人不少。
马匹、行李、杂声混在一起。
一切看起来——
很普通。
但陆沉舟只扫了一眼，就锁定了三个人。
角落里。
不说话。
不动。
但视线——
在动。
“左边第二桌。”他低声。
苏晚照没有看。
只是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门口那个。”
陆沉舟补了一句。
苏晚照心中一动。
她知道——
他已经完全进入状态。
不再是被追的人。
而是——
在看局的人。
两人坐下。
点了水。
没有酒。
“你想怎么做？”苏晚照问。
陆沉舟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着桌面。
手指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让他们动。”
苏晚照一笑。
“你这句话——我很熟。”
陆沉舟看她一眼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——下一步。”
苏晚照点头。
她站起身。
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陆沉舟没有拦。
他知道她要做什么。
苏晚照走向门口。
经过那三人时，脚步微微一顿。
很轻。
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那三人的目光——
瞬间跟上。
她走出门。
不到三息。
“嗖——！”
一支暗箭，从外射入！
目标——
那三人之一！
“当！”
那人抬手挡下！
但下一刻——
陆沉舟已经动了！
剑出！
“嗤——！”
一剑封喉！
第二人反应过来！
拔刀！
但——
慢！
“当！”
刀被震开！
下一瞬——
“噗！”
血溅！
第三人想逃！
刚冲到门口——
苏晚照已在外面等着。
她抬手。
针落。
那人僵住。
倒下。
一切——
不过数息。
驿站里的人，甚至还没反应过来。
就已经结束。
陆沉舟收剑。
苏晚照走回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没有说话。
却都明白——
这只是开始。
“他们已经确认我们位置了。”苏晚照说。
陆沉舟点头。
“那就更快。”
两人转身。
离开驿站。
不再隐藏。
直接——
向北而行。
傍晚。
天色再次沉下来。
远处。
一片黑色的地带，渐渐浮现。
不像山。
更像——
一条裂开的地。
“那就是黑水关。”苏晚照说。
陆沉舟停下。
看着那里。
风，从那边吹来。
冷。
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。
像铁。
像血。
也像——
死气。
“你现在——还能回头。”苏晚照轻声说。
陆沉舟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片黑暗。
很久。
然后——
说了一句：
“你会走吗？”
苏晚照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他身侧。
站住。
“我已经说过了。”
她说。
“走到这一步——”
“我不回头。”
陆沉舟点头。
没有再问。
两人并肩。
向那片黑暗走去。
夜色，慢慢吞没他们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