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，还带着冷。
洛州城的影子在身后一点点缩小，雾气未散，城墙轮廓被白气吞没，像一段正在被抹去的旧事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苏晚照也没有。
他们走得很快。
不是急。
是不能慢。
城中那一场动静，青鳞卫、照影楼暗点被破、青姨身死——这些事情不会停在昨夜。等消息真正散开，整座洛州，乃至更远的地方，都会开始收网。
他们必须在网合拢之前——
离开。
“往北。”苏晚照说。
她的声音还有些轻。
毒虽然暂时压住，但气息仍旧不稳。
陆沉舟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？”
苏晚照没有直接答。
她抬手，按了一下自己的脉。
停了一瞬。
“半。”
她说。
“再多，就不是毒的问题了。”
陆沉舟点头。
没有再问。
两人转入一条偏僻的官道。
路不宽。
两侧是荒林。
树叶未全发新，枝间透着冷意，风一吹，枯叶摩擦，发出细碎声响，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陆沉舟忽然停下。
苏晚照也随之停住。
她没有问。
只是顺着他的视线，看向前方林间一块不起眼的土坡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——
太安静。
连鸟声都没有。
“埋伏？”她低声。
陆沉舟点头。
“刚布不久。”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地面。
“草倒的方向不对。”
苏晚照微微一怔。
然后轻轻笑了。
“寒山派教的，不只是剑。”
陆沉舟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说：
“绕。”
苏晚照点头。
两人没有硬闯。
而是从侧面贴林而行。
走出十余丈，陆沉舟忽然伸手，轻轻拦了一下她。
苏晚照停住。
下一瞬——
“嗖！”
一支箭，从他们刚才要走的方向破空而过，钉在树上，箭尾还在微微颤。
若他们刚才直走——
必中。
苏晚照看了一眼那箭。
箭身细长，尾部带着极细的青铜环。
她的眼神微微一冷。
“青鳞卫。”
陆沉舟点头。
“他们比我想的更快。”
苏晚照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前方。
眼神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那就说明——”
“青姨没拦住他们多久。”
风，从林间穿过。
带起一阵轻响。
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他们继续走。
这一次，更谨慎。
正午时分。
他们到了一处山脚小镇。
不大。
但人来人往。
商旅、挑担的、过路的武人，各色人等混在一起，反而让人更容易藏身。
苏晚照的步子慢了一点。
陆沉舟察觉到了。
他没有说破。
只是带她进了一间小酒馆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苏晚照没有反对。
她坐下。
手放在桌上。
指尖微微泛白。
酒馆里有些嘈杂。
有人在说生意，有人在说江湖，还有人压低声音，谈着昨夜洛州的动静。
“听说了吗？城南那边死了不少人。”
“照影楼的人也折了几个。”
“还有一队不知哪来的黑衣人……”
“像军中人。”
“别乱说，这种话要命。”
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。
苏晚照低头听着。
没有话。
陆沉舟点了水和一些简单的吃食。
没有酒。
他把碗推到她面前。
“先吃。”
苏晚照看了一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饭了？”
陆沉舟淡淡道：
“你不吃，走不到雁回山。”
苏晚照轻轻一笑。
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拿起碗。
喝了一口水。
很慢。
像是在适应身体。
陆沉舟看着她。
这一刻，他忽然意识到——
她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状态。
不是弱。
而是——
不再防。
苏晚照察觉到他的目光。
抬头。
“看什么？”
陆沉舟移开视线。
“没什么。”
苏晚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轻声说：
“你刚才在想——我什么时候会死。”
陆沉舟皱眉。
“没有。”
苏晚照笑了。
“你有。”
她语气很轻。
却很肯定。
陆沉舟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低声说：
“我在算——你能不能撑到雁回山。”
苏晚照看着他。
这一刻，她没有笑。
她只是轻轻问了一句：
“那你算出来了吗？”
陆沉舟停了一瞬。
“如果不再中毒——可以。”
苏晚照点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继续吃东西。
动作很慢。
但很稳。
像是在把自己一点点拉回来。
两人之间，没有再说话。
却不像之前那样冷。
更像——
一种默契。
午后。
他们离开小镇。
继续北行。
山路渐多。
风也更大。
到了傍晚，天色开始暗下来时，远处山影已经渐渐清晰。
“那边。”苏晚照抬手。
“雁回山。”
陆沉舟顺着看过去。
群山连绵。
主峰不算最高，却形势奇特，两侧山势收拢，中间一道陡崖，如雁折翼。
“你来过？”他问。
苏晚照点头。
“小时候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青姨带我来过。”
陆沉舟没有再问。
但他记住了。
苏晚照的脚步，慢了一点。
她看着那山。
眼神很静。
却不像之前那样冷。
像是有什么，在慢慢翻出来。
“她那时候——”
她忽然开口。
“总说，人要学会给自己留路。”
陆沉舟听着。
没有打断。
“我一直以为——她是在教我怎么活。”
苏晚照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现在才知道——”
“她是在教我怎么死。”
风，从山间吹下来。
带着一点冷意。
陆沉舟侧目看她。
她的眼神，很淡。
像水。
却深。
他忽然伸手。
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很轻。
却很稳。
苏晚照一怔。
没有挣。
她看向他。
“做什么？”
陆沉舟没有看她。
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她没教错。”
苏晚照愣住。
陆沉舟继续道：
“但你现在——还有路。”
这一句话，很简单。
却比任何安慰都重。
苏晚照看着他。
很久。
然后——
她慢慢收紧了手指。
不是挣脱。
是——
回应。
“陆沉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别对太多人这么好。”
陆沉舟皱眉。
“为什么？”
苏晚照轻轻一笑。
“因为——”
“会被人利用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？”
苏晚照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把手抽了出来。
转身。
向山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
她说。
“雁回山到了。”
陆沉舟站了一瞬。
然后跟上。
两人并肩。
影子被夕光拉长。
很远。
很远。
像两条线，慢慢交在一起。
却还没有完全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