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州的夜,越深越静。
灯会散去后,街上的喧闹一点点退去,只剩零散灯火挂在檐下,风一吹,光影晃动,像还没散尽的旧梦。
苏晚照没有再走远。
她带着陆沉舟拐过两条巷子,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小客栈前停下。
门匾歪着。
灯笼暗着。
像个不该有人来的地方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陆沉舟扫了一眼。
这种地方,最适合。
也最适合人。
两人推门而入。
掌柜是个中年人,正在拨算盘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。
目光在苏晚照身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立刻低头。
“还是老规矩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苏晚照点头。
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钥匙。
没有登记。
没有多问。
这一切,都不正常。
陆沉舟记在心里。
“几间房?”掌柜又问。
苏晚照回头看他。
目光带笑。
“不用多。”
“就一间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
掌柜却像早已习惯,直接把钥匙递了过去。
二楼最里一间。
推门。
房间不大。
一张床,一张桌,一盏灯,一扇窗。
窗外正对着洛河。
水声轻轻。
夜风微凉。
苏晚照进门,先把灯点上。
火光亮起的一瞬间,她的影子被拉长,在墙上晃了一下。
“你可以现在走。”
她忽然说。
陆沉舟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苏晚照转身,靠在桌边,淡淡道:
“因为从你进洛州开始,就已经被盯上了。”
“现在离开我,也许还能多活两天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她轻轻一笑,“我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活得太久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随意。
像玩笑。
又不像。
陆沉舟没有再接这个话。
他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
然后——
站在窗边。
背对她。
苏晚照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味。
“你倒是比我想的冷静。”
陆沉舟淡淡道:
“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牵着走。”
“那你现在不是还在跟着我?”她反问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你知道我要的东西。”
“而我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还没确定你是不是在骗我。”
苏晚照笑了。
“那你现在可以问。”
她坐下。
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。
“趁我心情还不错。”
陆沉舟转过身。
“残月令。”
“它到底是什么?”
苏晚照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伸出手。
“拿来。”
陆沉舟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,从袖中取出那枚铜令,放在桌上。
灯光落下。
那轮残月,在光影里显得更冷。
苏晚照的指尖,轻轻落在上面。
她的动作很慢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也像是在回忆。
“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——”
她低声道:
“这东西,原本不属于江湖?”
陆沉舟眼神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苏晚照抬头看他。
“这是军令。”
两个字。
落得很轻。
却像重物坠地。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
但气息已经变了。
苏晚照继续说道:
“二十年前,江湖曾与朝廷有过一次。”
“围一个人。”
“沈无极。”
武林盟主。
陆沉舟目光微动。
“你父亲——”
她看着他。
“是那次行动的关键人之一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。
陆沉舟的手,缓缓收紧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陆家庄被灭——和这件事有关?”
苏晚照没有直接回答。
而是反问:
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“为什么那一夜,只有你活下来?”
这句话——
顾行川也说过。
陆沉舟的眼神,第一次真正动摇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咔。”
极轻的一声。
窗外。
风不对。
陆沉舟瞬间出剑!
“谁!”
剑光破窗而出!
但——
空。
下一刻——
屋顶传来脚步声!
“有人偷听。”苏晚照冷声道。
陆沉舟已经跃出窗外!
屋顶之上,一道黑影飞掠而走!
速度极快!
陆沉舟追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瓦顶疾行。
风声猎猎。
黑影忽然回头——
一抬手!
“嗖!”
暗器飞出!
陆沉舟侧身避开。
再抬头时——
人已经不见。
像从夜色里消失。
他停下。
没有再追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
追不上。
这种身法。
不是普通手。
他回到房间。
苏晚照站在窗边。
没有动。
像早就知道结果。
“跑了?”她问。
陆沉舟点头。
两人沉默。
片刻后——
苏晚照忽然笑了。
“很好。”
陆沉舟皱眉:
“哪里好?”
她看着他。
“说明我们刚才说的——”
“有人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她走到桌前。
轻轻敲了一下残月令。
“也说明——”
“你真的在局里。”
陆沉舟盯着她。
“你早就知道会有人偷听。”
这一次。
他没有用疑问语气。
苏晚照没有否认。
“我只是没想到——”
她轻轻皱了皱眉。
“来得这么快。”
陆沉舟沉声道:
“你在引他们。”
苏晚照看着他。
几息之后。
她点头。
“是。”
空气再次紧了。
陆沉舟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你用我做饵。”
苏晚照没有退。
反而走近一步。
“那你呢?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跟着我——”
“不是也在利用我吗?”
两人距离很近。
灯火摇晃。
影子在墙上重叠。
一瞬间,谁都没有说话。
然后——
陆沉舟开口:
“我至少没有骗你。”
苏晚照微微一怔。
这一句,比任何指责都重。
她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——
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会的。”
她说。
“在你知道全部真相之后。”
陆沉舟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。
苏晚照转身。
走到床边。
把外衣解下。
动作自然。
没有半分避讳。
“今晚别睡。”
她说。
“他们不会只来一拨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又补了一句:
“还有——”
她看向他。
眼神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危险与从容。
“从现在开始。”
“整个洛州——”
“都在找你。”
灯火微晃。
夜色深沉。
两人同处一室。
却各怀心思。
一个在查真相。
一个在藏真相。
而他们之间——
隔着的,不是一张桌子。
是整整一个江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