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山的雨,总是来得比别处更狠。
夜深时分,山风卷着冷雨,从山巅一路压下来,像无数细碎钢针,砸在石阶与檐角之上。山门前那两盏旧灯被风吹得几乎贴在灯杆上,光影忽长忽短,照得青石路断断续续,像一条将断未断的命线。
陆沉舟站在檐下。
他没有撑伞。
雨水顺着屋檐落下,在他面前织成一层细密水幕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。
黑衣贴身,剑负于背。
他像一柄剑。
一柄还未出鞘,但已经带着意的剑。
“师兄……”
守门的小弟子缩在一旁,抱着胳膊,声音发颤:“这么大的雨,你……真要今晚下山?”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他看着山下。
那里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灯火,像有人在黑暗里点燃又熄灭的希望。
“嗯。”
他只应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却没有任何犹豫。
小弟子咬了咬牙,忍不住又说:
“掌门不是让你再等等吗?最近江湖上乱得很……为了那个《山河诀》,已经死了很多人。前几洛水镖局一百多人,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”
风声忽然紧了一瞬。
陆沉舟的眼神微微一沉。
洛水镖局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那四个字,像一刺,狠狠扎进记忆深处。
——火光冲天。
——哭喊声、刀声、血腥味。
——还有,一个小孩躲在柴房里,从门缝里看见的世界。
那一年,他八岁。
陆家庄,一百三十七口。
一个不剩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波澜。
“正因为乱。”
他淡淡道。
“我才要下山。”
小弟子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声音,从雨中传来:
“沉舟。”
声音不高。
却像山一样稳。
小弟子连忙回头,立刻行礼:“掌门!”
陆沉舟转身。
顾行川站在雨中。
他撑着一柄竹伞,灰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在地上溅开一圈圈细小的水花。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但背脊仍旧笔直,像一棵立在风雪里的老松。
“师父。”
陆沉舟低声道。
顾行川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才开口:
“你还是决定走。”
这不是问。
是确认。
陆沉舟点头。
“是。”
顾行川叹了一口气。
那一声叹息,很轻。
却像压了很多年。
“你这些年练剑,是为了什么?”
陆沉舟没有犹豫:
“报仇。”
“只是报仇?”
陆沉舟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……查相。”
顾行川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他缓缓说道:
“那你可知道,当年陆家庄的事——”
“不是仇那么简单。”
雨声仿佛在这一刻更密了。
陆沉舟抬头。
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:
“师父知道?”
顾行川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物。
是一枚铜令。
残月形。
边角已经磨损,颜色暗沉,却隐隐透着一股冷意。
“这是你父亲留下的。”
陆沉舟呼吸微滞。
顾行川继续道:
“这些年,我一直没给你。”
“因为你太急。”
“而江湖最容易死的人——就是急的人。”
陆沉舟伸手,接过铜令。
入手的一瞬间。
他只觉得一股冰凉,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。
顾行川看着他:
“现在,你要下山。”
“那就带上它。”
“去洛州。”
陆沉舟抬眼:
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
顾行川道:
“三后,洛州灯会。”
“会有人认得这枚令牌。”
“她来自——照影楼。”
陆沉舟眉头微皱。
照影楼。
江南最难捉摸的势力之一。
既不完全属于正道,也不算纯粹的邪门。
他们的女人,个个如花似毒。
顾行川忽然又说:
“记住一句话。”
陆沉舟看着他。
顾行川缓缓道:
“若你遇见苏晚照——”
“能不信,就不要信。”
陆沉舟问:
“她是谁?”
顾行川沉默了一瞬。
只说了四个字:
“她很危险。”
风雨骤急。
像是某种预兆。
陆沉舟没有再问。
他将铜令收入袖中,然后——
退后一步。
跪下。
叩首。
“师父保重。”
顾行川没有扶他。
只是看着。
看着这个他从死人堆里带回来的孩子。
如今,要自己走进更深的死人堆。
“去吧。”
他说。
陆沉舟起身。
没有再停留。
他转身,踏入雨幕。
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。
他像一柄剑。
终于——出鞘。
而在山下三十里外。
一座破庙中。
灯火微弱。
红衣女子倚在窗边。
她的指尖轻轻拨弄着一盏琉璃灯,灯光映在她脸上,美得近乎危险。
“陆沉舟……”
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唇角带着一点笑。
“寒山派藏了这么多年的剑。”
“终于要出鞘了。”
黑衣人跪在她身后:
“少主,要不要提前动手?”
女子轻轻摇头。
“不急。”
她站起身。
走到门口。
雨夜模糊了远山。
她却像看得很清楚。
“三后的洛州。”
“我亲自见他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“这盘棋——”
她低声道:
“该动了。”
她的名字。
苏晚照。